苇口港的麻烦,从一张竹席开始。
第47日近午,船刚靠妥,接药材的陆掌柜就叫人把竹席铺在石阶上,伸手要解第一包绳。另一边装栗仁的伙计却把箱子按住了。
“都打开?这里风一吹,灰往哪里落?”
陆掌柜抬眼。“不打开,我知道里头是什么?”
“您验药材,别动我们的箱子。”
两个人都没说错,偏偏货还挤在同一个舱口。搬工听见争执,手下慢了,后船的人又催着他们腾踏板。苇口泊位按时辰算,再拖下去便要多收一轮。
周衡先叫郑宽搬出药材,别让人站在踏板上吵。随后借陆掌柜的空席,在上风头铺了一张干布,栗仁仍留在船内不开。该验哪家的,先移到哪家的地方。
“药包拆封以后,谁缝回去?”他问。
陆掌柜指指自己的伙计。“我验过的,我的人收口。”
“那请您当着他也说一句,没过手的那几包,仍照原来的封口往栖石送。”
陆掌柜瞥了那伙计一眼,答应下来。
这地方先称重,再抽药;栖石的收货铺子却惯于先数整箱、看潮痕,最后才开货。周衡早上听老岑说过一回,到现场才知道差别会卡在哪里。陆掌柜用的小秤轻,整包药材得拆成几份过,底下干燥的碎叶不能扫掉,混了泥沙却也不能再装回去。
他蹲在席边看完第一包,叫搬工将剩余待验的药包挪远一点。拆开的包绳顺着席边摆,没开的竖着放。陆掌柜起先还嫌慢,等到伙计伸手差点抓错包,看见绳子的方向,便收了那句催促。
第二包里有一小撮压碎的根须。陆掌柜捏起闻了闻,叫周衡过去看。
“这不是水坏的。晒过头了,装包时也不该压这么死。”
周衡没争辩,先把原封处给他看,又让货主留下的伙计来确认。几人当面分出那一点,记在药材货主的验收单上,折价由买卖双方议定。周衡负责的运输没添出潮坏,却也不能替货主保证每根药都好。
陆掌柜见他说得明白,反而不再往运费上牵扯。
午后,短驳船被牵过来。船窄,舱底浅,能贴鹭脚滩的碎石边过,装不下大船的全部货。
郑宽蹲下看了一会儿,问:“几趟?”
“先试载,再定。”
周衡叫人搬四只箱子上去,两边各两只。船吃水往下沉,船家用指节在舷边比了比,仍摇头。
“再搁麻包,不能这么放。前边浅,过石脊的时候船头得轻。”
周衡跟着把一只箱子挪到中段,又把本想放在船头的药包改成散开平码。大船上合理的装法,到了短船上就成了另一回事。郑宽试着从前舱走回来,两人加在一边,短船立刻偏了半掌。
“不行。”周衡道,“你留大船。这条我和船家走,另一个搬工在岸上接。”
沈雁回伸手压了压船沿。“我站哪里?”
周衡看着那一点沉下去的水线,停了片刻。
沈的重量与普通船工没有多大差别,可空出他的位置,就要少装货。若满载过滩能省一趟,若中间出事却没人能及时过来,那省的一趟毫无意义。
“后段左侧留给你。箱子再下去一只。”
船家听完,才点了头。
他们在港内试划了一圈。短船转弯比大船快,回正时却更晃,周衡站在中间,不自觉地把双腿绷死。沈雁回没有提醒第二次,只在他肩头轻按一下。那一点力使周衡明白,自己若非把膝盖僵着,本不用整个腰去抵。
他放松些,跟着水势将脚换开,再收回原处。
下午这一圈,两人便练得额头见汗。回到泊位,周衡亲手将卸下的箱子搬到干处,没让搬工白等。苇口靠泊与验货场地合计一百二十文,两名临时搬工各六十文,钱当晚付清。他袋里余三千四百文。
晚饭前,陆掌柜给他们指了本地会看滩路的老人,姓杜,在苇口住了几十年。老岑说自己走过大路,这条浅驳的里线却不熟,最好仍请杜老带一程。
杜老没立即说价,先问船多长,载几只箱,准备什么时辰过。
问完,他叫周衡将路图摊开,用指甲在鹭脚滩前划了一下。
“你认什么岸标?”
“听说看双叉柳,顺左边的白石入。”
“白石年前叫水推歪了。现在认靠南的老桩,桩顶有铁箍。前面若有人插根新白杆,别跟着走。”
郑宽笑道:“谁没事到浅滩插杆?”
杜老却没笑。
“有人会替你指出一条路,再等你搁住,跟你谈拖船钱。也有别的。”
沈雁回抬起眼,问了两句那条滩道通向何处。杜老说里面接一个旧石场的卸料沟,能进小船,旁边有路上岸,平日卖鱼的人偶尔会去。
周衡听完,重新折好地图。
出铺子时,一个小搬工追过来,说数出的篾笼少了一个。郑宽马上回了头,药材伙计也急起来,以为刚才场地杂乱,叫旁人顺手牵走了。
周衡让人先别追赶离开的车。他回到竹席边,把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一遍,又走进船舱。那只篾笼并没上岸,试载时为了给沈雁回腾地方,搬工将它放到另一侧,后来收雨布顺手遮了起来。
小搬工脸红到耳根,搬着篾笼出来,连声道歉。
“找到就好。”周衡道,“你刚才报的是上岸的数,他报的是离开原架的数,差在这里。”
郑宽也伸手摸了摸鼻子。他刚才已想到有人偷货,差点把岸边还没走远的背筐人喊住。
他们重新点完,约好下一回只认货确实落到接货人手里,不认从原位搬起。周衡亲手把那只篾笼送回货架,盖好布,才去取晚饭。
【港口转运、货物查验及短船试载,经验增加120。】
【等级7,经验320/700。】
他没有因面板亮起就觉得准备已够,而是把那根铁箍老桩的位置又问了一遍。杜老拿了截炭,在纸上画出两条岔水,再画了一块像缺牙的石头。周衡请他翻过纸,从回程方向再画一遍,才发现同一块石头的缺口,归来时会被挡住。老人用炭头点出旁边的矮坡,让他明日从水上亲眼对照,不能只把两张图记熟便算认路。
“到了那里,不会认就停。水不会笑话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