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日天刚亮，邵安送来一包热饼，站在踏板外没有上船。
“吴婶说，你们走的时候把窗关好。上回雨都飘进箱子里了。”
周衡正蹲着查货架下面的空隙，闻言抬起头。“窗关了。你自己的钱别总塞箱底，那个锁用指甲都能拨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邵安把饼递过去，“你倒先记得吃。”
这回的船比周衡平日接的小船宽，货主安排的船工已经到齐，掌舵的老岑正在尾部试橹。货主们仍要留在青石办货，送到栖石的山货由周衡接过手：药材麻包、装干菌的篾笼，还有怕潮的栗仁箱。单看都是干货，放法却不能一样。
栗仁箱先被搬到舱边，卖药材的伙计立刻不高兴。
“我这六包得先卸。到了苇口，那边还等着分货。”
装货的人抬着下一只箱子，望着周衡，等他发话。
周衡没有叫人继续搬。他踩进舱内，拿篙量了量货架之间的距离，又请老岑过来看。药材先到苇口港分出一部分，其余山货才经鹭脚滩去栖石南埠。若照眼前的空处装，到了第一处港口，得先把栗仁全抬出来，腾得满岸都是。
“六包分两层，放这边。栗仁往里挪，底下留垫木。”
“那我这边压得深。”栗仁商留下的伙计道。
“箱子不用压在麻包下。来，你站这个位置看。”
周衡让他看见底板与箱底之间那道干燥的空隙，随后把走人的窄路留出来。药材伙计还想将最后一包塞在路上，说等到了自己搬开就成。
周衡将那包抱了回来。
“谁要从里面出来，不能先等你搬货。”
伙计嘟囔了两句，倒也搭手把麻包重新码好。郑宽拿两片废竹，在不同货主的包绳上别出区别，不写复杂的字，远处一看便知道谁的货。周衡跟着再走了一遍，从舱口走到尾部，不必侧身跨东西，才点头。
邵安把这一切看完，问：“要我给你们送到苇口吗？”
“顾家那边离得开？”
“离不开。”
“那就把你那份活做好。到了以后，我找回程船带句话。”
邵安没再逞强。周衡把最后半张饼吃下去，两人隔着踏板挥了下手，船才离开泊位。
沈雁回坐在前舱外磨一处刀口。周衡走过去，问他要不要把位置往中间挪，那边背风。
“在这里能看见你和船头。”沈雁回收了磨石，“到浅滩时，别叫郑宽也去探水。他留在货上，你留在短船上。有事我才知道先往哪边去。”
“若两头一起出事呢？”
“先救人。货浮在水上还找得着，人沉下去就未必了。”
周衡点头，将这句话又说给郑宽听。郑宽听完，指着自己胸口道：“我守船，可不是钉在船上。真出了事，你别隔着水喊我等着。”
“你能跑，先跑稳。谁也没让你站着挨刀。”
老岑在尾部听着，终于笑了一声。
过了青石外的熟水，两岸的坡渐高，田埂藏在树后面。周衡手里有路图，却没有拿图指使老岑，只把人家说的弯口与眼前的形状一一对上。直到午后，看见一处石嘴，老岑说这里满水时可以贴里，眼下得绕出去，他才发现图上那一道墨线根本画不出石头下的斜坡。
周衡记在图的空白处，连同今日水位与船吃水一起记。
途中停靠买粮，他从自己负责的费用里付出一百六十文，买了这一程的米、豆、咸菜与几斤肉。短驳船则提前托人送到苇口，租用首段两天的二百文，交给来接洽的船家，凭条在货主伙计面前写好。另两天若因浅滩耽搁，须再算钱，不是押金，也不等于买下那条船。
钱袋里剩三千六百四十文。
郑宽拎着肉回来，掂了一下。“你这回肯舍得了。”
“搬一天货，晚上还只啃饼，明天有人抬不起胳膊，多出的钱不止这些。”
晚饭是老岑烧的。肉切得薄，豆煮得烂，周衡吃到第二碗才觉得肩背慢慢松开。船已泊在避风的岸脚，前后缆各有人查过，沈雁回站在船头望了一会儿，回来说此处可以歇。
周衡没有马上练刀。他先找老岑，借空着的半边甲板，把上午装货时那几次别扭的转身重新做了一遍。
一手托箱，一脚进窄道，后脚若只追着前脚挪，身子便会横过来挡路。走舷步原本是梁月生教他在船沿换位，到了负重时，他又有些拿不准。练了几回，郑宽看他抱着空箱子绕圈，索性拿了半筐米放进去。
“你抱空的，腰都不用撑。”
这一加，周衡差点在第二步撞上舱口。
沈雁回没笑，只从旁边伸脚点了点甲板。
“你眼里只有箱子。先看你自己要落在哪里。”
周衡缓了缓气，将箱子放下。地板没变，货架没变，是自己一直要用手把货先送过去，才把脚逼到最后。他再抱起来时，让前脚只进半步，肩与箱一同斜过去，终于没碰到舱口。
第三回转身时，郑宽忽然从舱内出来，两人在窄道里撞个对面。周衡本能地往边上让，箱角顶住篷柱，差点把半筐米翻出去。
“真搬货时，我未必先喊你。”郑宽扶住箱子，“你又不长后眼。”
周衡看着两人之间的空处，把箱子放回脚边，让郑宽先过。
“那便约一句。抱着东西的人不抢路，空手的先看他停在哪里。”
两人照此又走一回。郑宽要从里头出来，先敲了敲舱板，周衡便把后脚留在开阔处；换周衡搬箱进去时，郑宽贴着柱子站住，不去帮他胡乱托箱底。来回几趟，那条窄道终于不用靠谁蛮力大才能挤过去。
沈雁回坐在一旁，将擦刀的布叠好，说他走镖时最怕同伴没说一声就扑上来救人，救人的手能把原本留的退路堵死。
周衡记住了。没有凭空多出来的招式，做过以后，却知道明天可以少撞一次。
【装载协调、陌生水路辨识及负重步法练习，经验增加100。】
【等级7，经验200/700。】
周衡擦了汗，把箱子归回原处。老岑已经躺下，嘴里还嘱咐一句明早开船别拿箱子堵门。
他答应了，靠着卷好的铺盖坐下。风从水面吹过来，远岸有人牵牛回家，牛铃断断续续地响。直到此刻，他才真切地觉得，这趟船已经离开青石，不可能有个熟人随时站在岸上，帮他补上漏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