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日，是这轮集日前最后一场大送货。
岸上到得比约定早的，往往是货最少的几户。两包药材，一担新布，三只装满小铁器的篓，主人亲自守在旁边，听见船到了便赶紧起身。
周衡挨个看过，把铁器篓往舱中移，把药材架在高处。
这次八百文总运钱已经议定，分去两岸几处铺子，不追着凑下一单。用船和随船人手一百六十，岸上五个人一天共三百，郑宽领其中六十。人多，是因为几户必须在集市开门前把东西抬上长阶，不能拿一条小艇的价去盘算全部活。
“这么些人，你自己不用动了吧？”钱嫂问。
周衡正弯腰往篓底塞垫木，闻言抬起头。
“你看呢？”
钱嫂笑了，把带来的一壶热水放在边上，叫他喝时自己倒。她坐船的钱早已同各户运费一起说定，此刻只管抱着空筐坐好。
午前一切都顺。
周衡能认出哪家伙计手快却爱先解绳，哪一个站上跳板便不敢挪。他让快的人去铺门，怕晃的守岸上，自己与郑宽在船口接重物。
临近午时，郑宽递来一篓铁器，周衡掌根刚托稳，就听见篓中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滑。
他没有松手，叫郑宽放低。
打开看，一支没包好的凿子从篾缝里伸出半截，离周衡的小腿不到两寸。
“谁包的？”郑宽皱眉。
货主认下，说赶早忘了拿旧布。
周衡借来一小块木头，把凿尖顶住，再捆在篓中间。他问货主还剩几篓，索性每一篓都查了一回。
因此晚了片刻，下午便有人开始催。
一位从村里刚到的货郎，挑着四筐干果，在岸上问能不能去更下游的小埠。他听说周衡接小货，便赶了十几里过来。
周衡看向河面。
天上云压得低，水中浮草比早上多。那座小埠他在岸图上看过，却没亲自去过，绕到那里，回来至少得摸黑。
“今天不去。”
“我加钱。”
周衡问清数目，又摇了头。
那货郎把扁担往肩上一横，脸色沉下来：“到你们这些有船的跟前，价都不是价。”
周衡听见有船两个字，有点想笑，又忍住。
船是借今日的，酉时以前得还。他腰里的钱不够买一个不认识的黑夜水口。
“不是嫌少。那边我没认过路，今天人船也约好了时辰。你若愿等明早，我找熟那段的船工问过再说。”
货郎指向旁边：“人家就肯走。”
那边一条小船上，船工举起了手。他是下游本地人，本就要回那座小埠，喊的价比周衡往返所需还低。
周衡看了看船的吃水，又问有没有留灯。
船工指给他一只收好的风灯。
“那你找他。他认路。”周衡对货郎说。
货郎一时像没听明白，片刻后挑了担过去，付钱装船，再没回头看他。
郑宽卸完最后一趟，走来问：“这种也介绍给别人，不怕往后都去了？”
“去那边的，跟他本来就更合算。”
“你这话听着可不大像要发财。”
周衡把救绳盘进自己的筐里：“我今晚想好好吃顿饭。”
下午结束得比往日早。
船租、五人工钱都付清，八百运费也已收齐。扣十二文自己的饭食，今日净留三百二十八，现金三千九百文。
周衡还了船，先到孟铺里。
栖石镇那一批山货已经有两家货主到齐。孟承义带他看了样货，干菇、笋干和封好的药材，各自怕潮，也怕压。货主安排的中程大船停在外泊，由自家熟悉沿程的船工领路。
周衡当场说自己只在短渡上跑熟，不认栖石全程。
“才要你管人、管转运。”孟承义说，“没人叫你把没走过的水当走过。”
说到是否在浅口分批短驳，几家还没定齐，孟请他明日午后再来。周衡记下要看的货量，没有拿口头总价当已经进钱袋。
从铺里出来，他带着借来的木刀去了河边。
沈没有陪练，给了一个办法：在地上画出窄舱的边，把三式走完，脚不踩出边，刀也不能扫到想象中站着的同伴。
周衡画好以后，第一次便发现退路不够。
第一式让得太大，第二式虽能进，第三式已经要撞舱壁。他把开头那一步缩短，再试，刀尖又够不到。
他站在那里琢磨了一阵，终于把要进的方向斜开，不再沿直线往前扑。
木刀带着风从耳边过，落在能随时收住的位置。
周衡记住这个感觉，接着试第二次、第三次。到后头右手累了，就把刀放下，走空步，不肯靠气血硬撑着把新动作练坏。
日落前，他还刀给沈。沈问走了几回，周衡说没数，能保证其中几回没有出界。
“明天再看。别自己先封一个高手出来。”
周衡笑着应了。
运货、查出凿尖隐患及认真练习合得70经验，面板到了6级580/600，还差20便能升级。
他回家时天还亮着，邵安尚未下工。
屋里静，灶边留着一只干净碗。周衡洗过手，把米淘好，终于没有等别人替他把饭盛在桌上。
邵安回来时，闻见米香，先愣了愣，又赶紧去看锅盖。
“水是不是少了？”
周衡揭开，底下已经开始粘。他忙添了一点热水，邵安把火抽小，两个人围着灶折腾了片刻，才把一锅饭救到还能吃的地步。
“你在船上安排那么多人，一锅饭倒管不好。”
“在船上至少不会有人先替我把水舀少。”
邵安笑出了声，说自己早上洗锅，原以为他能看出来。
两人分着吃，锅底略有焦香，并不难咽。说到顾家，邵安拿筷子比了一个不大的范围，说现在管事让他独立点那一处的货，差了数目要自己回头找原因。
“找得出？”
“昨日找出一件。不是少，是压在别家下面。管事说以后先别急着报丢。”
周衡听他讲完，添了半碗饭。
两个人这些日子都在学着看清自己手边的东西。只是邵安的话头越来越稳，已经不必每说完一句，都等他先点头。
饭后周衡去洗碗，邵安在灯下写完顾家留下的一页字。
碗底粘着一点米，周衡先泡在水里，等收过灶灰再洗，果然容易得多。他擦干放回架上，发现邵安已经把第二日的衣服补好，针线留给他一旁。周衡拿起自己开了线的袖口，借着同一盏灯，慢慢穿过第一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