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衡把短刀系在腰上出门，到泊位又解了下来。
船工见他放进篷下，笑道：“新买的，舍不得磕？”
“蹲下会碰着船沿，系法还没找好。”
他没有装作懂了，换了一条短带，把刀鞘斜固定在自己伸手能取的地方。上岸拿走，下船带走，不与顾家的船一并还。
第四十一日的货里，多了两箩碗。
这是南岸一户烧窑人家托卖的粗瓷，碗与碗之间塞着稻草，看起来扎实。货主打开最上层给周衡看，底下没翻。
周衡伸手按了一下，觉得没有晃，便让人放进船中间。
这一日他还接了食铺的小桶、布商的回程余货，以及两户散包，合计运费六百二十文。租一条载重更足的短驳船六十，郑宽和另一名抬工各六十，一天用完结清。
人多了一位，他想着能空些手去照看靠岸，却恰恰在这两箩碗上省了检查。
第二处卸货，抬工从舱里起箩。
底下传来一声脆响。
众人都停住了。
周衡放下撑杆，蹲过去把稻草拨开。最下面两个碗口崩了，碎片卡在碗底，旁边垫着的一团草被货物挤散，已经薄得几乎贴到竹篾。
抬工先看了看自己的手：“我没摔。”
货主的侄子刚来接货，脸一下便沉了：“好的给你们，怎么拿过河就坏了？”
郑宽说在船上也没碰过重东西，两边声音顿时都高起来。
周衡托起那箩碗，没有接着争。
底草是货主塞的，上船以后箩里还有空隙，本该由他再检查一遍；他自己还叫人把两件轻包放在上面，以为压不坏。
“先把别的取出来，看还有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怎么赔？”那侄子追着问。
“先看完。”
一箩拆完，只有这两个破了。另一箩没坏，碗口整齐。周衡让侄子把破碗留下，也没试图拿运费低说事。
“这两个按你出窑给铺里的价，多少？”
“一个二十。”
“四十，我付。这趟装船我没把底下垫实，是我的事。”
抬工要开口，周衡冲他摆了摆手。
钱当面数出去，货主侄子仍有气，周衡便请他在岸边坐一会儿，等其他碗全部进铺、重新点过再走。
郑宽趁旁人不在，低声问：“你没摔坏，也全认？”
“我认我漏看的地方。不是谁嗓门大就给钱。”
周衡把那团薄草拿出来，放到一只空箩里，叫郑宽试着压。压下去，指节几乎就能碰到竹篾。
“下回这种货，我们别看一眼顶上就接。”
“下回他再装得松，要你赔呢？”
“那就当面补垫。不肯补，不装。”
另一名抬工却始终有些不安。
午后吃饭，他端着碗站在旁边，绕了好几句，才问这四十会不会从今天两人的工钱里分扣。
周衡放下筷子：“刚才不是说我付？”
“有些管事先那么说，到了晚上……”
后半句他没再讲，郑宽却听懂了，给他腾出一点坐的地方。
周衡把方才拆开的草团又指给他看。上船时谁检查，货放哪，他已经自己定了。若抬工明知会撞还硬扔，是另一件事，不能因为赔了钱就先找最容易扣的人。
那汉子坐下，把碗底剩的米扒完，下午不再每起一箩都回头看周衡的脸。
到下一家窄门，他还主动停下来，请铺里先把门槛边的瓦片扫开，再让郑宽抬进。周衡在船口等着，没有催他快。
少一块瓦片绊脚，比一路问有没有摔更管用。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船缆收紧一点，让后面的抬工能平稳地踩上岸。
最后一箩过门以后，那汉子回来取扁担，特意指给他看门内比门外低了半掌。周衡下回再到这家，便知道不能一跨进去就卸肩。他们把那根翘着的跳板翻了个面，试过不晃，才搬回船上。
后面的路，周衡没有一直想丢了四十文。他把空隙重新塞好，先送容易破的，再去接那些能压的回程包，别让同一件错在下午又来一遍。
临近傍晚，窑家老汉到了青石铺里。
他看过破碗，没有多向周衡讨钱，却也没说把四十退回去。他只蹲在空箩前，用手给周衡捋出铺底草的纹路。
“横着塞容易散。头朝里折，压住了，箩倾一倾也还在。”
周衡跟着弄了一遍，第二回终于折得紧了。
老汉临走指着那箩：“下趟我自己把底做好。你也照看。”
周衡应下。
没有赔钱反得一大单的好事。老汉仍要回去和家人商量下趟走谁的船，他只是把周衡做过的事看在了眼里。
把工钱结清，周衡去外泊找沈雁回。
顺昌正在卸返程带来的货，沈说自己这趟护货已经结清，陶掌柜还需留人核一批皮货，他暂时能在附近停留。周衡借来木刀，在空地照昨日所学练。
沈看了几回，叫他停。
“你今天为什么老盯着手？”
“怕刀口转错。”
“刀口要知道，不必看着才知道。”
沈让他闭眼握刀，又睁眼确认。来回几次，周衡开始分清柄在掌心的哪一侧压得重，刀身就朝哪边偏。
随后沈站到侧面，把一条细绳横在两人中间。
“不许碰绳，也别把我当敌人。三式走完。”
周衡拦的时候很稳，进的时候却因怕碰绳，腰一缩，刀尖先晃了。
沈没有替他扶，等他自己收回去。
“你做货怎么分给别人，功夫也想一处处分开做？”
周衡怔了怔，笑起来：“那倒是，今天有人替我抬。”
“这件事没人替。”
他重新走了一遍。这回不赶，先让整个人站在能出刀的位置，刀尖才往前送。细绳始终垂着，第三式收回，掌心与刀柄的关系也没有乱。
仍谈不上初成，却比前一天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
这天劳动和练刀共增50经验，到了6级510/600。
六百二十文入账，船租六十、雇工一百二十、赔碗四十，加十二文饭食，现金三千五百七十二文。
回家后，周衡从包里取出那两块带缺口的碎碗沿。
货主侄子说不要，他便拿回来，请邵安看了一眼，说以后自己接瓷货得多留一层垫。
邵安拿完就把碎片用厚纸包上，放到墙角。
“记住归记住，别搁桌上割手。”
周衡低头一看，碎口正对着自己压纸的手腕，连忙挪开。
今天该看的东西，他还真是一件也省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