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日上午,东平送来的通知贴在渡棚外。
周衡到时,最前头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有人认得字,有人只听别人讲,传到外圈时,葛成已经从“清河役”变成了“明早砍头”。
“没有这句。”周衡说。
说话的人回过头,见是他,顿时来了精神。
“你不就是那次船上的?你说到底怎么判的?”
周衡走近,把上头从头看到末尾。
葛成因设障、持械伤人等事受拘罚,罚满后服清河役;通源该段负责人认罚,所领的清障承包退回。先前送来的赔偿仍算赔偿,没有变成花钱赎掉所有罪责。
通知没有写把整个通源行封了,也没有说所有船工都得跟着坐罪。
他照着念了几句,便退出来。
旁边有人显然不满意:“这就完了?”
周衡摸了摸右前臂旧疤所在的位置。
“上头写到哪,我知道到哪。”
他不觉得这件事能把自己受过的疼全抹平。可葛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占着河口,承包也退了,总比人被放回来,所有人装作没发生过强。
孟承义站在人群外等他。
“东平那边另送了一份到铺里。我的修船赔款没有再动,你那五百也不用退。”
周衡点头:“你还要去看?”
“要走一趟。河上哪一段归谁清,得重新认。”
孟承义说这话时并不轻松。货依旧要走,前头少了一个设障的人,后头也不能凭空就多出一个肯按时清淤的。
两人尚未走开,葛良从人群后挤了出来。
他袖口沾着湿泥,肩上还扛着做工的长木尺,显然是半路听到消息才赶来。看见周衡,他停住,先把木尺放到脚边。
“你都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葛良抬头又去认上面的字,认得慢,有两处便请周衡念。周衡照着念完,没有替葛成加上一句该死,也没有为了让家属好受便删掉持械伤人。
葛良听完,脸上那股绷着的劲退了些。
“他家里总算知道人以后去哪里。先前来问我,我也只能说还留着。”
孟承义说可以向送通知的人问清探看的日子。葛良点头,却没立刻走,目光落在周衡胳膊上。
“伤好了?”
“好了,疤还在。”
葛良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只说了声对不住。他没有叫周衡帮忙求情,也没说家里苦就该轻罚。
周衡同样没有伸手替他把木尺扛起来。
两人站在告示下面,谁也不觉得这一回见面轻松。过了一阵,葛良重新拾起尺子,向送通知的人走去。泥鞋在石阶上留下一行湿印,半路有人叫他回去打桩,他应声说问完就来。
周衡等他走远,才同孟往泊位去。
通知的一角被风掀开,后排又有人要过来看。周衡顺手压住纸,等看守渡棚的人拿浆糊补好,才松开手。上头字少了半行,外圈便能再传出一种说法。他自己刚听过砍头的传闻,不愿让后来的人也只靠猜。
孟轻声道:“他那边还有一家老小。”
“他自己一直在干活。”
“是。”
话到这里,两人没再往下说。周衡能记得兄弟是两个人,也没有因此忘掉那夜贴着舱口逼来的刀。
两人走到顾家泊位,正好遇见通源的马管事。
他比上回瘦了一些,站在一船货旁,与顾家管事说租用的事。看见周衡,眼皮动了一下。
周衡停了停。
马管事先开口:“那件事已经有了交代。往后该怎么跑货,各照各的规矩。”
“你们写什么价,自己定。”周衡说,“我的货单和人,别再替我改。”
马管事抿住嘴,没有回话。
顾家管事敲了一下船沿,叫人先去验船。周衡也没挡着泊位多说,走去领今日的短艇。
他这天接的是河西米铺一批分送,加上油铺照旧的小桶,合计三百八十文。日租四十,请郑宽帮一天,六十文。
钱嫂在岸上看他们装货,忽然问通源以后是不是不能来。
“能。你看那边不正装着。”
“那春桃还坐他们?”
“她去得晚一点,正合适。”
钱嫂想了想,没再说什么,只叫他回程顺手看看她的空筐。
午后米袋送完,郑宽帮着洗净船底。周衡把六十文工钱递过去,没立刻离开,问他愿不愿陪自己搭几回手。
“打架?”郑宽警惕起来。
“练习,贺师傅在旁边。你若忙就改日。”
郑宽看见渡棚下的贺有年,才把袖子卷起来。
“说好了,别开那股气来撞我。”
“不开。”
他们在一块干地上试。贺有年让郑宽拿短棍,从几种位置慢慢逼近,周衡只用截流短打接住、换身、退出,不追着打。
头几回周衡都接得顺。等郑宽改用左手,棍子斜着顶来,他又犯了老毛病,急着找已经记熟的角度。
手臂撞在棍侧,疼得一麻。
“你先看他要干什么。”贺有年道,“不是背给我看。”
下一回,周衡终于没抢。
棍头进来,他前臂斜接,胯随脚挪过小半步,让棍子从身侧滑掉;郑宽想抽棍,周衡的肩已经贴到近处。那一下没有猛撞,只借对方抽回的力,让他自己退了一步。
身后还留得出人走的地方。
贺有年点头,让他们再换一边。
练到第七次,周衡在左边也接顺了。眼前才浮出截流短打初成的字样:实际用出相应短打发力时,力量额外+2。
周衡看了片刻,没有再追着试那一点增加。
郑宽甩着胳膊问:“成了?”
“刚能用。”
贺有年把棍接回去:“能用归能用。拿刀时你得按刀的路走,别又说肩背是一套,把什么力都摞在同一下上。”
周衡应了。
同一动作如何出力,他今日已经吃够了乱抢的亏。
这天做活与搭手共得40经验,到了6级400/600。扣船租、郑宽工钱及十二文饭食,现金四千四百九十六文。
天擦黑时,他还坐在岸边揉手臂。
孟承义从铺里出来,手上拿着一封开过的来信,走到他旁边,却先看了看天色。
“今天不说活。你明日空不空?”
“上午能空。”
“那先来一趟。还有,顺昌号今晚到外泊。”
周衡抬起头。
下游开来一条长船,篷上灯火刚点。离得太远,看不清船尾牌子,却看得见船头站着的人,将一根长杆缓缓收向身侧。
周衡站起来,揉了一半的胳膊也忘了。
孟承义笑着指了指河面:“是不是你等的那位,自己去认。别只顾学刀,把我明日那趟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