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掌柜再来找人时,周衡先让他看了自己手里的活。
一张窄纸,早上送油,接钱嫂,午前替两户送空篓。没有一项值太多钱,凑在一起却把靠岸的时辰挤满了。
“我的货更多。”冯掌柜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先做我的,我补他们几文。”
周衡摇头:“他们缺的也不全是几文。你这回到底有多少,我再找船,不从这里挤。”
第三十七日,张家埠第二批秋货开始到仓。前一批干菇进了青石几家铺子,冯掌柜亲眼见货没混,又打听到另几户想返运盐、油和布匹,于是把周衡叫来。
南岸往北,是山货。
北岸往南,是各村货郎要带回去的日用品。
原本两边各自找船,船空着回来再装下一趟。周衡绕着货堆看了一圈,觉得钱可以从这中间挣,却不能只凭觉得。
他让冯掌柜把回程那几户一起叫来。
“盐袋不能挨着潮筐。油桶要塞紧,也不能坐在笋干上。”周衡把空舱画在泥地上,“你们若肯按开船的次序送货,我才敢把两边都接了。晚来半个时辰,就排下一船。”
一个卖布的问:“我先付钱,能不能先走?”
“布先装也得遮。你赶的是集日前摆摊,午后到就行,没必要去抢人家清早进铺的菇。”
那人不大满意,却没走。
通源的伙计就在仓外接货,报价低些,发往的地方仍旧有限。卖布的转了一圈,回来时只要求雨里不能露天搁布。
“这个我应。”周衡说。
他花六十文买了够这几趟用的垫草、包布和绳头,用过能再用的留下,脏了的就换。两日几家正反向运费共一千五百文,写清每户实货的去处,照交付收。
用船与随船撑船的人,两天二百文。岸上装卸、挑到铺门的人手另共四百文,郑宽仍在里面,按他实际两天八十文领,不含糊塞进一笔谢钱。
他说到四百文工钱时,冯掌柜皱了皱眉。
“你剩得就不多了。”
“你也没答应我,货少了可以从工钱里扣。”
冯掌柜被他回得一噎,随后摆摆手,叫伙计继续称货。
这回最先出了问题的,是回程。
午后突然落了一阵雨,卖布的赶着把货推出檐下,想让船快些走。泊位却只有一个,另一条船还没卸完山货,两边的人隔着水争谁先挪。
周衡没有站在船上喊。
他撑到空阶旁下船,沿岸跑过去,先把已经推出来的两匹布抱回檐下。
布商伸手拦他:“你怎么又搬回来了?”
“船还没空,放雨里就能早到?”
话冲了点,周衡说完便收住。他将布放高,向布商说明再等多久,随后去找山货船上的伙计。
那船剩下三袋笋干,不肯卸,是收货的人点数去了。
“放在檐里,他回来再点,我守着。”周衡说。
伙计怕担责,周衡便请冯掌柜的人一同看着。三袋移下,船挪出半个身位,装布的艇终于能靠。
雨水把脚下阶石冲得发亮。
周衡一只脚留在船沿,另一只踩住石阶最平的一块,等别人递布。他施展走舷步,让自己的重心随着船轻晃,不硬把两个支点夹死。
第三匹布递来时,船工稍一松杆,船向外让了半尺。
周衡的手已经碰到布卷,若把重量全接过来,就得悬在两边中间。他立刻喊停,手不扯,脚先退回船上。
递货的人抱住了布。
等杆重新抵实,周衡才接。
布商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。等这一匹安稳放进篷下,他伸手替周衡压住盖布,后面竟没有再催。
周衡肩背出了汗,雨一吹有点凉。他这才察觉自己方才差点为了少等两息,把脚下能落的地方当成仍在那里。
步法帮他站稳,没替他多造一块阶石。
晚上回去,他将那一退单独练了几遍,不再举重物,只拿空竹竿作伸手距离。邵安从屋里出来看了一会儿,帮他挪开院里一个小水盆。
“你在岸上也能练得这么紧张?”
“今天差一点。”
周衡没有添上后半句。
真掉下去,布商或许能捞回货,自己的膝盖却未必完好。
第二日天晴,昨天互相见过面的几个人做事快了许多。布商按时把余货送进檐下,山货的伙计也不再等点数的人来了才抬最后几袋。
两船交错出去,又带着回程货回来,水面没有比平常热闹很多,岸上等着吵架的人却少了。
最后一户收盐的铺子却出了岔子。
伙计指着门外,想让抬工再往后巷搬,说掌柜怕前门挡住生意。郑宽站在盐袋旁,没有起身,先叫周衡过来。
周衡沿后巷走了几步。巷子虽短,尽头有一道高坎,扁担进不去,只能解下来抱。
“原来说的是前铺。后头这段,要你们自己接手。”
伙计嫌麻烦,嘟囔已经给了运钱。周衡没有吵,只把盐袋放到前铺能避雨、又不挡门的一边,请他叫掌柜来。
掌柜出来看过,也知道临时多了一截活,叫自家两个伙计去搬。郑宽帮着把第一袋扶正,确认对方接稳便回来,不顺势把整巷都替人抬完。
回船时周衡问他方才怎么不先搬。
“你说过要加地方得先问。”郑宽道,“我也是来出一天力气,总不能走到天黑没个尽头。”
周衡点头,把下一袋留给自己。
袋子落到肩上时,他先等前面的人走过湿阶,再跟上去。盐铺掌柜在门边扶了一把,周衡便借着这一把稳稳落袋,没让刚说清的交接又变成一次抢抬。
末趟验完,几户将一千五百文结清。周衡给船、人、包垫一一付完,再扣两天二十四文饭食,现金四千二百二十八文。
他将还干净的包布晾开,破损的一角剪掉,留下来往后垫用。
两日亲自装船、处置拥泊和练步,经验共增加100,来到6级360/600。
冯掌柜从旁边经过,问他明日还加不加一船。
“这批已经完了。”周衡道。
“有货总会来。”
“来了再说。眼下替你空租着,它不会自己把钱挣回来。”
冯掌柜听完笑了,拱手走开。
周衡将船还给顾家,拿着自己的绳往家走。背后恰有一条通源的船启行,满船都是大件,船工吆喝着让岸边小艇让一让。
他站住看了一眼,没觉得这船本来都该算自己的生意。
他今天要接的那些小单,已经送到该去的门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