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有年让周衡伸手推他。
周衡看了看老人的腰,没有动。
“怕把我推坏?”
“怕你回头多收药钱。”
贺有年笑骂了一句,将短棍横在两人之间。
“不用听潮息,只推到我脚动。你自己的脚不能挪。”
第三十六日上午,河边风轻,岸边那片练功的干地有一半晒着太阳。周衡吃过早饭,原只想请贺看看肩膀是不是拉伤了。贺摸过,叫他抬臂转肩,说只是做活酸,要少抢猛劲,随后便出了这道题。
周衡双掌抵住短棍,缓缓加力。
老人的上身让开一点,周衡正要再推,棍身忽然沿着他的手腕一转。力滑了出去,他的胳膊被带到身侧,腰间露出一大片空处。
贺有年屈肘,轻轻贴住那里。
“要是你后面还有人,脚能退到哪?”
周衡没答,先回头看。
身后是两筐练习用的旧绳,只有半步空。
以前他学封肘,总想着挡住正面的拳。如今肩上一酸,出力慢半拍,才发现挡住以后该把人送到哪,自己完全没数。
“这就是后面那些东西?”他问。
“截流短打。以前教你的只是门口一截。”
贺有年把棍收回,给他指地上的空处。近身先封哪里,胳膊被压了怎样借肩背换出来,对方不肯近身又怎样收,不是每一下都硬往前撞。
“完整教,三百文。你会的还算会,没学的我一处处补。练到能用,要靠你自己。”
周衡摸钱袋,取出三串。
贺有年当着他的面数完,塞进外衣。
“现在,忘了刚才你想省的那一步。”
第一回,周衡跨得太远。
他想把肩背一起顶上去,脚落定才发觉膝盖已经超出最能承力的位置。贺有年用棍头压住他的肘,另一手只轻轻推了一下腰,他便不得不撤。
第二回他缩了步子,却又把肩抬高了。
“你是想拿耳朵挡拳?”
周衡放低肩,深吸一口气。
“别吸那么大。你一口气憋住,回头想转身都转不动。”
老人一句一句纠正,不让他自己连着乱练。周衡被棍身点到的位置越来越少,却始终有一次肘退得太开。
他停下来问:“这一下,我不是已经把你挡住了?”
“我的另一只手呢?”
贺有年伸出左手,点在他胸口。
周衡低头看着那根手指。
他练过的几回危险,总是盯着手里有家伙的那只手。如今没有真刀,反倒把问题看得分明。
老人给他留了空,让他把左手一并顾上,再从接触的手臂后面挪进去。
周衡试着贴到近处,肩刚靠上,又怕用重了伤老人,整个人忽然僵住。
贺有年没有讥他胆小,只将一捆旧绳立起来,自己扶住后面,叫他从旁边把绳挤出去。
“先试东西。力送到这里,我说收,你就收。”
头一回绳捆被撞得过远,周衡跟了半步才停。他明明觉得只用了小半力,落到近处却还是猛。
贺把绳捆扶回,叫他这次只挪脚,不忙送肩。两边碰着以后再慢慢加,手掌保持能松开。
周衡照做,终于感觉到那股力不是从肩尖钻出去,而是从脚底一路接上来。老人一说收,他便将身子撤回,绳捆只摇了摇,没有倒。
“打人也这么慢?”
“先学会在哪儿收。以后快了还认得,才有得用。”
周衡把刚才跨出去的那半步退回来,重新开始。不是凭眼前一个空当扑,而是碰到东西以后,还能知道自己站在哪里。
鞋底蹭起一点细沙,他先拿脚把地面扫平,重新认出能踏实的地方。贺有年等他收拾完,才又扶好绳捆。这一回周衡的膝盖没有抢在脚前,肩也没挤到耳边,绳捆从旁边缓缓移开,露出身后留出的空隙。
午前练到这里,贺有年收了棍。
周衡仍想再试,被他拍了拍肩。
“今天你这儿已经累了。动作记坏,后头改更费钱。”
“你改还另收费?”
“嘴硬的,收。”
周衡只好笑着停下。
午后他去做早已应下的活,替两家铺子将一批木柜和空陶缸挪过河。总运钱三百文,日租短艇四十。铺子各自出伙计装卸,他负责船上定位、过河和靠岸,不另外包抬进深巷。
陶缸最费事,圆底放稳以后,稍一歪便想滚。
周衡让伙计把垫草分成几份,先摆出凹处再往里落缸。一个年轻人抱着缸不肯撒手,怕一松便碰着旁边木柜。
周衡撑住缸沿,叫他先把右脚挪开。
那人抬头看他:“我站着没碍你。”
“碍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。再歪一点,你脚就在缸下面。”
年轻人赶紧收脚。
这句话说完,周衡自己愣了一下。
上午贺有年反复指着他后面,问退到哪里。换成眼前这口缸,道理没有多高深,只是人手里抓着重东西,实在容易忘记脚。
最后一只柜子上岸时,木门被震开,一角撞向搬柜伙计的臂弯。
周衡站在旁边,手先碰到门板。他没逆着柜子去顶,只横过前臂,让门沿着臂外滑开,再侧肩贴住柜侧。
柜子斜了一下,很快在两人合力下落稳。
他没借这事试招,也没开听潮息。运货赔一个柜角事小,把人胳膊挤断,今天什么钱也不够挣。
回岸时,贺有年正坐在渡棚里喝水。
周衡把刚才这一下比给他看,老人瞧过,只说脚没乱,算没白教。
“晚上可以练?”
“慢练,别撞。你要练的是转身还能护住东西,找根柱子把自己肩撞青,没用。”
吃过晚饭,周衡照着话练了几回。
他把短棍拿在手里,从封住、挪进,到贴身转出,每次到该收的位置就停。渐渐发现,这套短打里的停顿很少,停着想下一下,对面便早已换手。
他现下只能慢慢连。今日讲过的不算听见就会,没走顺的地方,他用脚在地上又磨了几遍。
劳动与纠正发力带来60经验,面板来到6级260/600。
钱却比昨夜少了五十二文。三百运费进来,三百束脩出去,再扣四十船钱和十二饭食,余三千四百一十二文。
周衡把钱袋收进箱里,提着棍回到门槛边。
邵安从里面出来,险些撞着棍尾。周衡立即收臂,把棍让向墙侧,自己也跟着挪开半步。
“你这会儿练什么?”邵安问。
“练后面有人。”
邵安看一眼自己刚才站的位置,没笑,扶着门框从他旁边走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