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嫂第二天来得很早。
周衡撑船过去，她正站在石阶下跺脚。两筐菜露水未干，扁担用布包住中间，怕挑到半路打滑。
他不说闲话，先接筐。
送到张家埠，钱嫂把他带去看了一个人。卖干菇的，正在仓门前和伙计争执，地上一排空筐，旁边却堆着麻袋。
“要进多少，你早该告诉我。”伙计说。
“我说过月底以后走货！”
“月底以后，有十几天。”
周衡起先站在外头，等钱嫂指他，才过去问了一句。
原来南岸各村的干菇和晒笋这两天一起下来，收货的冯掌柜要在集日以前转进青石几家仓铺。通源愿接，价钱也低，却只往自家北仓送，别家的货主得再雇车来拿。
冯掌柜不想出第二份脚钱。
“我能分送，但先得看看货。”周衡说。
他解开一袋，让冯掌柜伸手进去翻。上头干，里头也干，袋口扎得结实。袋子却大小不一，若只按一袋多少钱，最后必得吵起来。
“按担重。你称，我在边上看。卸到各家门里也算在价里，抬过二十级石阶的另谈。”
冯掌柜打量他身后的短艇。
“你这船，跑到明天也搬不完。”
“我没有说只用一条。”
话出口，周衡先回头看了一眼水。
他如今有本钱租别人的船，但不代表看见货堆便能把钱挣了。几处泊位能不能同时靠，空船回来装哪家，抬工肯不肯跟着等，都得有着落。
周衡请冯掌柜留一个时辰，先送完油铺这一趟，随后去找郑宽。
郑宽正在替人挪石磨，见他来，拍掉肩上的灰。
“今天？我午前还有活。”
“那就午后起。两天，另找两位可靠的，一共三个人，每人每天四十文。我们只做码头到铺门的短工，晚饭前散。”
“船谁撑？”
“我撑一条，另一条连船工雇。到岸以后我跟着抬，不叫你们在下边等人点货。”
郑宽没有立刻答应，先问最重一担多少，哪家门口有长阶。听完，他说有个人腰不大好，只能平地走。
周衡将那人安排在南岸。
找来的船工姓杜，听见周衡还要安排哪趟先走，先皱了眉。
“这一段水，我走的时候你还没来。到了河上，谁说了算？”
周衡没有拿付钱的人自居。他跟杜船工到水边，把几处需要交会的地方指了一遍。
“装哪家、靠哪个铺子，我管。水势不对，你说停就停。别等我在岸上喊靠，你觉得不行，还硬撑着来。”
杜船工脸色好了一些，又指着南岸一个拐弯，说那儿午后有横风，装载不能照早上的满度。
周衡把这一处记下来，回去便将最怕晚的货排到早船。两人各自要负责的事说清，比上船以后再争谁是掌柜容易得多。
郑宽带来的人也到了。他让三人先看台阶，不愿接可以直说。那个腰不好的汉子试了平地的路，确认不爬高阶，才把自己的扁担放下。
回去议价时，冯掌柜想把量零碎加上去，仍照原先估的总数付钱。周衡把刚才称出的几袋放在门口，叫他自己再算一遍。
最后两边定下总价八百八十文，分两天运，含这批货的分送。此前定好的菜、油和几件回程小货，两天另合一百二十文。
周衡还没收到一个铜子，已经要付船钱。
他从备用银子里取出一小块，到顾家换开，付了两天用船与另一条船工合计一百六十文。两船都在本地，当晚还，第二天重新领，不留隔夜船押。
这一回出船，他没有站在船头吹风。
第一袋干菇从仓里出来，他便守在船上挪位置。笋干压在中间，怕碎的菇放在上层，卸到哪家，哪一块先空。他给两条船安排了相反的顺序，免得到了窄埠挤作一团。
第一次交会就险些出了错。
郑宽抬着一袋菇上阶，后头铺子的伙计以为还没点过，伸手便去拆绳。袋口一松，薄薄的干菇向外滑。
周衡刚把下一袋提到舷上，看见这一幕，没从船头扑过去抢。他先把手中货落稳，喊郑宽蹲下。
郑宽膝盖一沉，把袋放到了腿上。
周衡上岸，两手兜住口子，才把漏出来那点菇重新收回。
“先放进门，再开。”他说。
伙计仍说自家规矩是过门就验。
“那你来扶底。别叫人扛着一百来斤，还要让你拆绳。”
伙计脸上一热，终于伸了手。
后面几袋，周衡都等两边接稳才退。他平日做装卸知道这些，到了这里，仍得把每一个新搭手的人带过一遍。
下午风起，第二条船比预计晚了一阵。
周衡没把自己这条塞满抢先走。他留出能挪步的地方，等船工靠来，匀过去两袋，把赶时辰的货分开。
站在岸上的冯掌柜皱眉：“你这一来一回，耽误多久？”
“第二船若满着顶风，才是真耽误。你看他船头。”
船头拍着短浪，每一下都溅水。
冯掌柜不再催了。
入夜前货进了三家铺子。第二天还是这三个人、这两条船，谁去仓门，谁守阶下，都不用再扯着嗓子喊。周衡空船回南岸时，顺路把铺里要退的空筐捎回，省出两趟纯跑空的水路。
最后一袋送完，冯掌柜请各铺伙计在旁边认数，当场付清了八百八十文。
那一袋险些散开的菇重新称过，没有短，也没有掺进泥。
周衡给郑宽三人结两天工钱，共二百四十文。郑宽把自己那八十收好，替腰不好的同伴提起空绳，临走前又问了一句。
“后头还有没有？”
“冯掌柜说有，我还没答应。先歇一天。”
周衡的肩窝酸得抬手都慢。他能运听潮息搬最别扭的货，气血却禁不起一整天开着；多数时候，还得两个人合手，老老实实抬。
两天本人实干的运输和调度，让经验增加100，到了6级200/600。不是每个袋子都给他一份，忙到最后，只剩这一行结算。
回到小院，他把两天一千文收入、一百六十船钱、二百四十工钱，和二十四文自己的饭食算在一起，现金是三千四百六十四文。
邵安看了一会儿那几串钱，忽然问：“赚这么多，你是不是想明天还跑？”
周衡正在往肩上敷热布，闻言笑了一声。
“刚才确实想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想让你把水壶拿近一点。”
邵安给他倒了水。
院外还有人挑担走过，空筐撞得哐哐响。周衡听了一阵，终于把已经写下的明日加船两字划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