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日,周衡到顾家泊位时,钱嫂已经等在石阶上。
她脚边有两筐菜,旁边还坐着春桃。两人今天没有催他,只一起看着河对岸新挂起来的布幡。
通源行也接散货了。
幡下写着去槐南的价,比周衡前些天收的低。字写得大,隔着半条河都看得见。
“你今天有船没有?”钱嫂先问。
“正去租。”
青梢已经归还。周衡腰里没有船契,更没有谁专给他空着一个船位。他往顾家管事身边走时,见对方正在分派今日出去的船,便站在旁边等了等。
管事最后指给他一条平底短艇。
“四十文,用到傍晚。就在本地跑,当晚验还,不另押钱。船头那道擦痕是昨天留的,你先看清。”
周衡下去看了船底、舷板,又试了试撑杆。船比青梢宽一点,篷只遮得住半舱,空载时风稍大便容易偏。他自己试出这些,才上来付钱。
钱嫂听见四十文,朝春桃使了个眼色。
她们的菜合在一起,也摊不了多少船租。
周衡把两根专留救人的绳安在能顺手拿到的位置,才回来问她们去不去。
“你能不能也便宜一点?”春桃道,“那边差得够我买两把葱了。”
“要只比这一趟,我便宜不了那么多。”
话说完,周衡自己也有点难受。管事就在上面,他总不能转头便说顾家的船租贵。
钱嫂没有生气,反而松了口气似的。
“那我先坐那边。春桃,你怎么说?”
春桃望了望天色,拎起了扁担。
两人过去以后,周衡空着船等了一会儿。通源那边又来两名挑货的,伙计往舱里挪东西,布幡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他本想过去听听多久开船,脚迈出去半步,又收了回来。
空船轻,风一吹就往石阶上磨。他赶紧下去,把船推出一点,又重新系短缆。管事从上头看见,问他今天是不是不走了。
“走,我换一处问问。”
“要不要留到明天?今天还没装货,退你一半租钱。”
周衡手按着船沿,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退二十,今日最多再做一份岸上短工,钱并非挣不回来。可油铺的掌柜昨天就说缺送桶的人,自己若连空船过去问一声都不愿,这二十省下了,往后也不会多一个肯找他的客人。
“今天用。”
管事点点头,没再劝。
周衡解开缆,先让船头迎着风。短艇与青梢的吃劲不同,同样一杆撑出去,这条船转得更快。他在宽处修了两次方向,才贴向油铺岸边,没为了装出熟手样子把杆压死。
待会儿人家真给货,他还得把桶稳稳送到。
人家已经把价钱写了,客人也选了,再凑过去拦着,只会叫钱嫂难做。
周衡撑船去了上游半里外的油铺。
前些天来拿空桶,掌柜提过想把小桶分送给几家食摊。每家都不多,正经货船不愿等人一桶一桶接,自己叫伙计挑,铺里又缺个人。
今日掌柜还没找着人。
周衡没有先报价,抱起一只装好的桶,问第一家几时开火,最远一家在哪,收桶的人能不能提前在门口等。
掌柜一连答了几句,终于明白他为何问得细。
“你跑得完?”
“一早能送完。出门前把桶盖再箍一遍。桶本来渗,我不接;路上碰破,我赔。送到的人若不在,你定一个能代收的。”
掌柜伸手去拨桶箍,发现其中一根确实松了,叫伙计拿木槌过来。
第一趟出发时,周衡船上只有五只小桶。
他的力量9,抱桶不难,却没把它们紧紧排成一条。船头、舱中分开压住,空处垫上铺里的旧麻袋,再挨个推一推,确定船稍一侧也不会滚。
过东边石阶时,通源的船仍泊着。
春桃坐在船尾,筐上盖了一片湿布。她看见周衡,张了张嘴,终究没喊。
周衡也只点点头,继续撑船。
五家摊子散在河湾周围,他有一段只能下船提桶走。第二家后门窄,桶挤不过去,他便叫人从前门接;最远那家炉膛刚生火,掌勺的看见油,连声让他留下一起吃面。
他没留下。
倒不是客气,最后一只桶还没交完,油铺的人正等他回去报信。
全部送到时,日头刚照到渡棚顶上。
油铺掌柜验回来的空垫袋,付了八十文,又让他午后运两批空桶,合计一百二十文。周衡逐趟跑完,下午还捎了几户的零散回程货。
这一日来回,有一半工夫都花在靠岸、找人、把桶放进门里。
最后回到槐南时,他才见钱嫂往回走。
她的菜卖完了,脸色不太好。
“等到凑够货才开的。”她说,“大菜铺赶得上,小摊子有两家已经买了别人的。我价让了一些,才没往回挑。”
周衡把船靠稳,没有顺口说早知道该坐他的。
钱嫂站在岸上犹豫了一下:“明早你还去油铺?”
“去。”
“我愿意多付原来那个价。你能捎我到张家埠以后,再去送油吗?”
周衡在心里算两段水路。
要早出一刻,回来绕过湾口,油铺那几家还没开火,应该来得及。
“你若天亮就在,能。迟了我就先走,不能让五家等一筐菜。”
“这倒省事。”钱嫂说,“你明说哪时候走,我照着来。别叫我坐上船了再等。”
她付了今天回程的钱。周衡收好,等她坐稳再起杆。
等最后一位客人上岸,他才数过今天收到的钱。油铺两百文,钱嫂和其他回程客的散货钱四十文,合在一起二百四十。
傍晚验还短艇,管事先检查旧擦痕,随后伸手摸了摸舱底。
没有油。
“做油铺的活了?”
“小桶。”
“他们有十几家食摊,送好一回,后头还会找。”
周衡应了一声,把自己的救绳卸下来。
这船明日未必还轮得到他,他不敢把东西留在上面。
回家吃过饭,扣了船租四十、饭食十二,钱袋里余二千八百八十八文。邵安帮他提着绳进门,问降价的事怎么样了。
“走了两位,又回来一位。”
“另一位呢?”
“也许觉得等一会儿合算。”
邵安点头,给他让开桌边的位置。
周衡这才看见今天的经验增加40,已经是6级100/600。他没有因赚了钱便再拨点数,只揉了揉抱桶时用力最多的拇指根。
二百多文听着不少,船租先拿走四十,饭还得吃。更要紧的是,他明天不能晚。
他把绳晾在院里,定好起床的时辰。
油铺的门还没开,钱嫂就要在岸上等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