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承义数了一遍船上的木料,回来坐下,又数了一遍。
“少不了。”贺有年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数?”
孟承义搓着手,“坐不住。”
周衡也没睡。他靠在船篷下,身上换了邵安带来的干衣,右臂缠着一圈白布。气血已经慢慢养回9点,伤口仍会刺痛。
船停在湾里,已经整整一个时辰。
船外有一声桨响。
很轻,响过便停。
贺有年朝他看了一眼。
两人都没出声。
邵安负责望风,缩在船头的篷影下,脸藏得看不清。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挪回来,伸出两根指头。
“两条小船,靠着岸。人看不清,灯没点。”
周衡往前望了望。芦苇压在水上,只有极暗的一道缝。
“会不会也是堵在这儿的?”孟承义问。
贺有年把尾灯压得更低。
“过来帮忙的,早喊人了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水正一点一点往上涨。
河岸上露出的石头,已经被吞下去大半。再等一阵,货船便能从横木侧面的空隙出去。可两条藏着的船,也能靠过来。
周衡低头,看见天赋栏重新亮起。
子时到了。
他叫邵安把孟承义也喊到后舱,四个人挤在一处,说话压得极低。
“要是待会儿有人靠船,先别吵。贺叔来应付,我得在里头坐一刻钟。”
贺有年皱眉,“练功?”
“调一调身子。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船外。
“一刻钟够?”
“不被打断,就够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周衡转头对邵安道,“靠船绳都收到里侧,别让人一把抓住。备用船杆放在后舱口,手上留一根。”
邵安点头,没再问能不能回去。
船底有横木,岸边有人。回去也得先从这里出去。
周衡坐进后舱,调开面板。
6点属性,仍旧只有6点。
他先退掉体魄2点、心神1点,准备全补力量。预览出来,力量10,体魄7,身法5,心神6。
看着不错。
可刚才湿木板一滑的感觉还在。他伸手摸了摸右臂的布,重新改了1点。
力量9,体魄7,身法6,心神6。
听潮息已经练会了。贺有年教过的那条行功路线,他能记住,这副配置也够运转第一层。力量不如全堆时高,脚下却会灵活一些。
船上动手,站不稳,多少力都白搭。
周衡合眼,开始静息。
外面很快响起人声。
“船上还有活人没有?”
声音从岸边过来,带着一点笑。
贺有年回道,“有。谁啊?”
“葛成。前头有断木,我们的人来帮着清路。收个工钱,不多要。”
孟承义忍不住站起来,被贺有年一把按住。
“多少?”
“每船五两。看见你们这船不大,给四两八也行。”
邵安抓着船杆,指头紧了紧。
他今晚六十文。四两八,够他这样干八十个晚上。
孟承义伸手去摸钱袋,又停下。
“交了钱,就能走?”
“那当然。”
“把横木拉开,我给钱。”
岸边的人笑了一声。
“孟东家,你做买卖这么多年,还有不先付工钱就开工的?”
贺有年缓缓挪到船边,朝声音来处望去。
一条小船从芦苇里顶出来。
船上三人,中间一个穿短褂,腰里挂着短刀,两只手掌的指节都很粗。他身后的人拿着撑杆,船头还有一副搭船用的铁钩。
另一条小船藏在后面,露出半个船头。
“葛成,你认得我。”贺有年道。
“认得。贺师傅夜里还接活,身子骨真好。”
葛成说着话,目光却在船上扫。
老船工,商人,还有个半大的小子。都在。
他又朝后篷瞧了一眼。
“不是还有一个?”
“下午扛货扭了腰,在里头躺着。”
“那更得帮你们一把。”
葛成抬起手,身后的人便把铁钩递了过来。
贺有年将船杆横在身前。
“先谈妥。你上来算怎么回事?”
“验货啊。怕孟东家身上钱不够,得先看看有什么能抵。”
铁钩搭上船沿,发出一声闷响。
后舱里的周衡睁开眼。
还差片刻。
身上的那股变化没有结束。此时站起来,新配置便作废,天赋次数倒不会少,可也没时间重来。
他听见贺有年与葛成争了两句,又听见有人踩上了船。
孟承义在翻钱袋。
铜钱散落舱板,叮叮当当。
“我带的现钱都在这,你先数清。”
周衡看着面板,手指一根根松开。
最后一点滞涩散去。
配置生效。
气血仍旧是9。
他抓起身旁的短杆,缓缓起身。迈过门槛时,特意把脚抬得低了一些,试着稳住身体。
甲板比后舱亮。
葛成已经站在船中,正低头数钱。身后跟着一个瘦长汉子,另外提着一把短柄铁钩,钩尖正往下滴水。
周衡出来,葛成抬眼看了看。
“腰好了?”
“躺着硌得慌。”
“那就搭把手,把这两箱搬过去。你们东家的钱不够。”
孟承义脸色变了,“两箱药值十几两,你收四两八,怎么连钱带货都拿?”
“我得自己找地方卖,路上不要花钱?”
葛成用脚将铜钱往一处拢。
周衡没有接话,先望了一眼两条小船的位置。
前一条用铁钩搭着货船,后一条在柳树外侧。两船之间隔着一段芦苇。留下看船的人站在船尾,手中是杆,没有弩。
再低头,看搭船钩。
绳索拉紧的方向,同舵下那根断绳一模一样。
葛成伸手来拍他的脸。
“叫你搬,你看什么?”
周衡退了半步。
那只手没碰到脸,顺势改成抓领口。葛成显然惯做这事,脚下跟进,肩膀已经压过来。
周衡把短杆竖起,挡住他的前臂,照贺有年教的法子往外一封。
胸腹发热。
力量12。
葛成的手臂被带偏,手指勾住衣领,扯下来一小片布。
周衡没有跟他较劲,踏到侧面,一脚踩住搭船钩的绳,短杆顶住葛成胳膊,借他往前压的力道一转。
货船恰在这时晃了一下。
葛成撞上装木料的横架,腰间短刀磕出半截,人还没站稳,周衡已经把杆身压在他手腕上。
“松手!”
瘦长汉子举起铁钩。
邵安把早备好的船杆伸过去。
他打得歪,没打到人,却将铁钩架在了半空。瘦长汉子骂了一声,想把杆子拨开,贺有年抄起船尾的木瓢,砸在了他鼻梁上。
木瓢裂了。
那人捂脸后退,被邵安一杆顶进河里。
船外顿时乱了。
葛成怒吼着抬腿,膝盖撞向周衡小腹。周衡收胯来不及,挨了一下,腹中发闷,脚下也退了半步。
对方力气不小,还懂贴身的短打。
周衡若在平地与他互换拳脚,未必能讨到好处。
葛成挣开手腕,短刀终于拔了出来。
刀锋贴着篷柱削过,切下一片干竹皮。
周衡退到后舱口。
门槛窄,只容一人进。
葛成一刀落空,急着抢上来,周衡已经把短杆横在门里。刀刺来时,他顺着杆身往旁拨,手指震得发麻,杆上立刻多了一道深槽。
木杆挡不了几下。
他向后看了一眼,脚边就是旧绳,旁边的篷柱上绑着备用缆。
葛成逼进半步,周衡抄起绳圈甩了过去。
绳头抽中葛成的眼角。
他本能偏脸,周衡趁这一下,把杆尾顶在对方肘窝,双手发力,整个人往前撞。
门槛绊住脚跟。
葛成后仰着摔进船中,短刀脱手,撞在木料上。
周衡一步跟上,用杆压住他的喉咙。
“别动。”
葛成张着嘴,还想伸手抓杆。
周衡往下一压。
声音断了。
他这才把手放下。
周衡没有松劲,转头喊道,“贺叔,船离开!”
贺有年已经解掉了搭船钩。
孟承义收前缆,邵安把掉水的人往外推了推,船顺着涨起来的水,缓缓挪向横木边缘。
另一条小船里的人急着追,刚撑近,便看见葛成被按在舱板上,脸憋得发紫。
“再靠过来,他先没命。”周衡道。
那人手里的杆停了。
货船擦着横木缺口滑出去。
贺有年带过许多夜船,到了开阔水面,便再没给后头的人搭钩的机会。
周衡慢慢收功。
气血剩2。
右臂的布已经渗出一点血,小腹也疼。他把葛成的手反绑在篷柱上,又让孟承义收好短刀,才敢靠着木料坐下。
这场架赢了。
他闭了闭眼,心还在跳,听见邵安在一旁喘,自己也跟着喘起来。
邵安把那片扯下来的衣领递给他。
“还要吗?”
周衡看了一眼。
“留着。看看能不能补。”
邵安愣了愣,低头把布收好,嘴角总算松开一点。
天将亮时,小货船靠进下游东平码头。
收货铺子的伙计提灯出来,看见船上绑着人,先愣了一下。孟承义抢在他开口前,让他去请管泊的老钱,再叫个替人看伤的大夫。
后头的事由孟承义去说。
横河断绳、搭船钩、账纸、船上的人证,一样都在。周衡没去凑热闹,坐在仓门口,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。
【护船抵达,经验增加80。】
4级,120。
离下次升级还远。
他吃了两口面,觉得也不远了。
昨天下午买内功,半夜能下水,后半夜还能拿那几手新练的功夫应付持刀的人。以后的路该怎么走,至少比昨天清楚了一点。
孟承义从里面出来,先把尾款六十文放下,又添了两小块碎银。
“二两。额外的。”
周衡抬头。
“护住船,也护住我了。该给。”
“贺叔和邵安呢?”
“都给。老贺说他那把木瓢也得算,我也认。”
周衡这才收钱。
钱袋里合计两千二百文。
一夜挣来的,比前八天存下的多得多。
可要问他愿不愿意天天这样挣,他还真不愿意。
先把本事练熟,再买件能挡刀的东西。最好有自己的船,船篷高一些,转身不用低头。
贺有年端着面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刚才那一下封肘,练得还差火候。要是葛成把肩收半寸,杆子就压不住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吃完教你。”
周衡把碗往嘴边送了送。
老头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十文。”
“昨晚不是已经付过四百?”
“那是内功。这个是打人的。”
周衡看着他,笑了。
“成。教会再给。”
老头吸了口面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收货铺子的伙计从仓里跑出来,把一张湿了边的纸交给孟承义。孟承义看完,站在原地没动。
周衡注意到那张纸上的印,正是他们出发时盖的青石渡船印。
“怎么了?”
孟承义将纸翻过来,递给他。
一份船只损毁的报单。
船名、货数,都对。
连船工姓名也齐全,周衡和邵安就在上头。
落款却在昨夜亥时。
那时,他们的船还好好停在回水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