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有年按了半晌,松开手。
“又长本事了?”
“刚升了1级。”
“你们这些外乡人,真有意思。”
老头没接着往下问。他收走篾条,叫周衡把外衣脱了,转过身去。
两根指头按在背上。
“这里绷得太紧。把气吐干净,再来。”
周衡照做。
刚吐完,贺有年的手便往下挪了一截。他下意识缩腰,被老头拍了一巴掌。
“躲什么?”
“痒。”
“忍着。”
听潮息的册子只有十来页,几幅小人图,几段要诀。周衡自己看时觉得已经懂了,真照着做,才发现肩背、腰腹、吐息,没一样能同时顾全。
心神多出来的2点,让他记得清楚,也能更快发觉哪里不对。可身体该出错,还是出错。
折腾到额头见汗,才终于顺下来一回。
胸腹之间,多了一点暖意。
那点暖意随呼吸缓缓转动,经过后腰时,原本绷紧的筋肉松了些。
周衡不敢乱动。
贺有年却叫他站起来,照刚才的三步桩,往旁边挪半步。
船在晃。
他晃了晃,脚下没有乱,胸腹间的暖意也没有散。
【听潮息第一层,初成。】
【气血3,当前上限12。】
【初次行功成功,经验增加20。】
周衡垂眼看了片刻,拿起那只旧水桶。
上午使惯的力气,又回来了。
不过这次,他能感觉到暖意在变薄。试着多提了一会儿,气血从3掉到2,便赶紧停下。
“怎么停了?”
“气不够。”
贺有年点头,“能察觉就好。刚练出来那一点,别当成大缸里的水,舀起来没完。”
“歇多久能补回来?”
“吃饱,歇着。你如今这点底子,一刻钟能养回一小股,便算不差。饿着肚子,想都别想。”
周衡重新提桶,这回没运功。
重了。
放下,再站桩,再提。
他来回试了几次,心里渐渐有数。用内功时力量能多3点,停下便没有;如今身体耐折腾了些,搬东西却不如上午轻便。
换过属性,不能还照旧使劲。
这要是上船以后,想当然地伸手去接一根重木头,砸了脚都算轻的。
贺有年没有催他,只偶尔拿篾条点一处。
末了,老头递来一根短杆,让他握住。
“河上有时撞见喝多了的,伸手便来扯人。杆子这么竖,挡住前臂,朝外封他的肘,先让他抓不住。自己得站稳,别跟着一块儿掉水里。”
他抓了周衡衣领,放慢动作,让周衡试了几回。周衡起先只会硬顶,被他带得转了半圈,改用脚下换步,才勉强封开那只手。
“够了,记着这个方向。真要练会,回头得多摔几回。”
周衡放下杆,揉了揉肘弯。
等周衡把提、放、转身几个动作练顺,天色已经暗了。
孟承义送来饭。
三碗面,一碟咸鱼,还有一小锅热汤。他自己蹲在码头边吃,吃了几口,就转头看一眼船。
邵安已经到了,抱着一捆干绳,脚旁放着两只带盖的油灯。
“孟东家给我六十文。”他小声告诉周衡,“我先收了三十。他说记清货数,别的听你们安排。”
“船上十二捆木料,六箱药包,记了没有?”
“记了。封条我也对了,都一样。”
周衡拍了拍他怀里的绳,“这回别让人随手解了。”
邵安耳朵一红。
饭后,周衡靠着船篷静静养气。贺有年检查舵和船杆,孟承义去问最后一遍下游消息,邵安把两盏灯都点了一回,又吹灭收好。
一刻又一刻,面板里的气血慢慢回到6。
周衡没再练。
这6点,今晚得留着用。
离岸前,孟承义指了指木料。
“要是真遇上事,该抛就抛。药箱尽量保住。人先回来。”
“这话得算数。”贺有年道。
孟承义从账本上扯下一页,写明遇险弃货不向船工追偿,按了手印,递给老头。
贺有年看过,揣进怀里,这才让邵安解缆。
小货船贴着岸边驶出去。
码头上卖吃食的声音渐渐远了。沿河几户人家亮着灯,门口有人洗碗,碗碰在盆沿上,隔着水,听得很清楚。
周衡站在前头,试着撑了一杆。
杆底碰上河床,腰腿收紧,船身往前滑。
“别全靠胳膊。”贺有年在后面说。
他照着三步桩挪了半步,把身体的重量送过去。
杆子仍旧沉,肩膀却不再顶得难受。
周衡换手,又撑了一杆。
眼前没有经验提示。
他一点也不失望。
先前那股全压在肩头的笨力,正慢慢从腰腿接上来。这种变化,比再弹一行字也不差。
出了城,河面渐宽。
贺有年把船领进一条偏北的水汊。芦苇高过人头,擦着船篷沙沙响,月光被挡得零碎。
邵安想点灯,老头让他只留尾灯,罩住一半。
“这段水上蚊虫多,别把一船虫子招过来。”
邵安赶紧照做。
周衡撑到手臂发酸,便和贺有年换了一回位置。老头腰有伤,手上控船的本事却远胜过他。几处看着要碰上的转弯,船头轻轻一摆,就过去了。
等他歇过来,贺有年又把船杆交还给他,自己回船尾掌舵。
孟承义蹲在船中,帮着望岸标。
走到一片浅滩,贺有年忽然让众人收声。
船底传来一声轻响。
周衡立刻把杆插下去。
杆底没碰到河床,先碰到了一样硬东西。
船身缓缓侧转,水从右侧推来,篷顶吊着的绳圈开始摇晃。
“别撑了,收杆!”
贺有年压住舵,左脚抵着船沿。
周衡收回杆,赶去船尾。舵柄卡住了,老头手背的筋一根根绷起来,船却还在往斜处偏。
前头就是一丛半没在水里的尖石。
周衡把杆斜撑在石边,双腿蹬住舱板。
力气不够。
他立刻运起听潮息。
胸腹一热,手上的杆子稳住,船头擦过石沿,木板刮得人牙根发酸。
“邵安,把前缆套树上!”
岸边有棵歪柳,伸出的粗枝几乎搭在船头。邵安抱绳冲过去,手抖着,抛了两回才套住。
孟承义赶忙帮他拉紧。
船终于停了。
周衡收功时,背上已经全湿。
气血少了1点。
要是下午没买这本册子,刚才那一撑,多半撑不住。
贺有年蹲下看舵,试着掰动两回,摇头。
“有东西缠住了。”
“能退回去吗?”孟承义问。
“得先弄开。前缆吃着劲,硬退,船头会横过来。”
周衡探头望向水面。
水色发黑,能看见船尾的一点倒影,再下头就看不清了。
他脱下外衣,交给邵安。
“给我系根绳。一直捏着,我拉两下就收。”
邵安咽了口唾沫,伸手来接。
贺有年拦了一下,先将备用船杆递下去试了试水流,确认船尾有一处回水,才指给周衡。
“从这边下。看不明白便上来,没人叫你在底下赌命。”
孟承义拿来一把割绳的小刀。
周衡握在手里,往水里试着浸了浸脚。
凉得他脚趾蜷了起来。
原来隔着岸觉得只是凉快,真要下水,心里还是会打鼓。
他朝邵安笑了一下。
“绳可握稳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真知道?”
邵安把绳绕过船桩,另一端攥在手里,连孟承义也过来帮着看。
周衡这才下水。
冰凉的河水漫过肩膀,衣服贴紧身上。脸没进去时,他本能地想抬头,强忍住了,沿着船尾摸向下方。
舵叶侧边缠着一束粗绳。
绳勒得极紧,另一端斜着没入黑水。
周衡摸清位置,先割了一刀。刀刃下只起了一点毛茬,水流把他的手腕往外推。
他没有硬撑,沿着绳退上去,抓着船沿吐出一口气。
邵安立刻伸手来拉。
“没事,还得下去一回。”
贺有年问清缠绳的方向,移了两捆木料,稍稍压低船头,又让孟承义松出半尺前缆。
货船顺流转过一点。
舵下的绳松了。
周衡换了口气,再次沉入水中。
这回好割多了。
他用左手顶住舵叶,右手来回拖刀。手指渐渐发僵,胸口也开始发闷。听潮息在体内转了一周,勉强让他稳住手上的劲,刀口不再偏出去。
绳股一根根断开。
最后一股崩断时,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胳膊擦了过去,刮得一阵生疼。
一截木头。
很粗,横在整条水汊底下。
周衡来不及细看,拉了两下绳,借着上头的力气回到水面。
邵安几乎把他拽翻过去。
“慢点,人还没踩着板!”
贺有年伸手托住他腋下,把人拖进船里。
热汤早凉了,孟承义仍捧着递过来。周衡喝了两口,坐在舱板上缓了半天,才将手里的断绳放下。
【解开缠舵,经验增加20。】
气血只剩1点。
救船时用掉1点,水下又断续用了4点。刚练来的那点本事,连半宿也撑不住。
手臂上的划伤倒是不深。邵安找出净布替他裹好,嘴里一直念叨着,好险,好险。
周衡把断绳翻过来,放到尾灯下面。
绳很新。
绳股里夹着一片带漆的木屑,还钉着半枚没拔净的铁钉。
贺有年看了看,脸上的神色变了。
“这地方以前没有横木。”
“绳还新着。怕是有人专门放的。”周衡道。
孟承义慢慢蹲下来,伸手去摸那截绳,摸完又收回去。
“河帮说,只要把货卖给他们,就能过去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
贺有年望向岸边的芦苇,又望向前方。
横木尚在水下,要硬拖船过去,多半会磕坏底板。再等水涨一些,还能从旁边的缺口挪出去。
“先停进回水湾。留一人看着,别都睡。”
周衡扶着船沿站起来。
他得先养回那口气。
然后,等子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