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日呢?”
钱嫂问这话时,青梢已经进了张家埠的缓水。她今日带来的两筐菜特别满,湿布掀起一角,里头的叶子都朝着一个方向顺好。
“明日我歇一天。”周衡道,“今日落日前还船。”
钱嫂把那角湿布压回去,没立刻说话。
春桃问:“往后不做了?”
“还想做。得先把这十天算清,也要留点工夫学本事。以后有合适的船和时辰,我来菜棚找你们。”
“何老三昨夜回来了。”钱嫂终于开口,“我还没问他明日走不走。”
周衡点头:“今日回去就问,别等我。”
话说出来,他心里仍有一点舍不得。好不容易等到两人日日来,船上的位置都坐熟了,一歇下来,下一回未必还找自己。
可租条到期,总不能只因怕客人走,便把自己的日子全续给船。
今日的菜钱仍是二十八文。上午一趟替针线铺送布包二十四,午後替洗衣铺送两处衣被四十八,三个来回共实收一百文。最后那两处都在近岸,周衡按先远后近的顺序走,回来尚未过申时。
他将青梢靠好,先卸自己的东西。
两根救绳、草垫、绑扎线、带盖木匣和剩的松脂放在岸上,薄铁箍短棍压着包。杆和普通缆留下,属于顾家;借来的小舀也洗净,放回原位。
顾家伙计以为他漏了绳,指着岸上问了一句。周衡拿出自己买绳时记下的尺寸,伙计看过绳色,认出来,便不再拦。
管事带着木匠来验。
坐板重新提起,两边止口都干净;船底舀干再等片刻,没有异常沁水。舷边有几道新浅擦痕,是靠埠时碰过旧木桩,木匠拿指甲划了划,说只是漆面,正常使用,不扣修钱。
周衡却把张家埠新露的横档说了,让下一个去的人别照水高时硬靠。
管事听着,叫伙计记在泊位旁的小板上。
三百文押金当面退回,旧条上添了还船时刻。七日租钱早已结清,今日不再付一笔,明日也没有船留给他白用。
青梢从周衡手里交出去时,喜字剩下的半角已经被雨打掉。它还是顾家那条寻常小船,篷下空了,等着再装别人的货。
周衡背起东西,在岸上多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。
经过酱铺,伙计见他背着垫子,问是不是顾家把船收回了。
“到日子,我自己还的。”
“掌柜明日还说有一缸要送。”
周衡放下包,问清是不是非得明日,听说王家灶房已经约好人收,便让伙计现在去问顾家。租船的地方不远,何必等自己明早从头张罗。
伙计有些犹豫:“下回我们还找你,你还接不接?”
“接。提前说时辰、货量,我能做便给准话。”
他没有把这一问当成谁欠自己的一单生意。今日肯让人及时把货送走,下回见面才不至于先提一句“上次你让我们空等”。伙计领会得很快,跟他一道走出半条街,便拐去顾家,手里还捏着灶房留的那张条子。
周衡看着他走远,重新将草垫搭上肩。没有青梢的这一日已经开始了,先让手上应过的事有个去处,才好回去学自己的功夫。
贺有年正在家里等他。
桌上摊着《听潮息》旧册,第二层旁压一枚镇纸。老人先问手臂、胸腹和夜里睡觉的情形,听见旧伤不疼、今日也没硬顶,才让他坐。
“第一回买册带的那次校正早给过了。如今另看第二层,今日带你走,明日再验,二百四十文。”
“好。”
周衡将预备的钱数出,没有说自己刚还了船、能不能便宜些。老人要盯着他的呼吸和筋肉反应,不能去渡边做别的活,这份时辰也有价。
钱付了,贺有年却不让他马上练。
“先歇够,再空手走一走。别带着撑船的劲进来。”
周衡在小间坐定,门外只有老人烧水的声音。他静息满一刻,没有运功,才让回炉生效。
10点重新分配,力量1,体魄5,身法0,心神4。
【力量7,体魄11,身法5,心神9。】
【今日回炉剩余0次。】
力量退了,腿上的灵便也退了,腰腹承受气息的余地却宽起来。周衡先在屋里缓缓走过,转身时比平日多留半步,没再调动需要身法6的走舷步。
这一天他不会再上船。
贺有年让他坐回矮凳,先走第一层。熟练的气息绕过肋下,收束到腹内,老人伸手搭在他后背,并不替他灌什么力,只觉察背肌是不是提前绷紧。
“第二层这一段,别追着胸口往上。吸气时想撑开,不是鼓肚子。”
周衡照做,刚走到新路,耳边自己的呼吸便大起来。心神9让他更容易分清哪一处紧,却不能替他松开。
他越想一次做对,喉头越僵。
贺有年让他停,喝了两口温水。
“你如今像担了个满水桶,怕洒,走路连膝盖都不肯弯。越这么端着,水越晃。”
第二次,周衡只走到最容易卡住的地方,原路收回。第三次仍如此。到第四次,他能在肋间撑开时让肩膀落下,气息才沿着新的一段缓缓接过去。
没有轰的一声,也没有骨头乱响。
他只是终于把那口气完整带回了腹内,停了一息,仍能再起。
老人没有立即说成,又让他站起来,提一只空木盆,放下,再坐回去试。身体动过以后,那条路仍在,只是收尾还不够熟。
周衡接连试了几回,背后衣服已经汗湿。
【听潮息第二层:初成。】
【气血上限36。运功力量+5。】
【第二层初学与当日操舟,经验增加40。】
【等级6,经验40/600。】
他眼前的气血却只有6/36。旧有的12在练习中耗去6,扩出来的地方没有自行灌满,身上甚至比刚坐下时更乏。
贺有年收起镇纸:“今日到这。运行仍是每5息耗1,停功吃饱、静息,一刻至多回1。你若只看它写得多,今晚就用空,明日先在床上躺着。”
周衡擦汗,应了一声。
离开时天已暗。他在街口吃过饭,带着器材回屋,白日到夜里饭钱合十二文。今日收入一百、押金退三百,校正付二百四十,现钱二千七百一十四文。
邵安替他在墙上挂救绳,听说船已经还了,问明天早上还起不起。
“起。但不抢卯时了。”
周衡把小木匣放到床脚,平躺下来。胳膊没有伤,腿也只是训练后的酸乏,不能靠回炉抹掉,只能老实睡。明早再去验,他得让这副新学会一点东西的身体先歇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