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衡是在酱铺后门撞上那只手的。
二十八日下午,最后一批空桶已经送回。他把草垫从桶底抽出来,刚站直,背后便有个人抱着一扇旧门板挤过。
过道窄,门板横着,几乎把两边都占了。
“让让!”
话音到了,板角也到了。周衡没处往前,脚后便是石阶。他抬前臂护住胸肩,却没有照从前那样迎着板角硬顶。
前脚旋了半寸,后脚让开,肩膀顺着墙面一侧,板角擦过他袖子。手掌扶了一下门板,他和对方错开了身。
那人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没伤着吧?”
“没有。下回先喊。”
“喊了,是你没听见。”
周衡看了一眼这条几乎转不开身的路,懒得争。他把草垫卷起来,从宽的一头出去了。
回到顾家泊位时,贺有年正蹲在棚外看人修一只破篓。听完这件小事,老人问:“你扶门板那只手,先扶的哪?”
“靠边。”
“要是门板的人自己朝前冲,你那只手还能留在边上?”
周衡想了想,伸手比划,才发现一旦板子突然加速,自己的指头可能被夹进墙缝。
贺有年捡起一截平木板,让他再来。
老人不急着冲,只将木板缓缓送到胸前,周衡先封住,侧让,掌心一贴上板边,贺有年便把板朝墙上一压。
周衡赶紧抽手。
“刚才来得及,算你运气。”
“该怎么扶?”
“前臂挡实,手掌别去追。你要让的是自己的身子,不是替他把门扛稳。”
这句话说得周衡有些不好意思。他做惯了装卸,看见东西歪,第一反应总是帮着扶好。往常不算坏毛病,用到窄处抵人,就容易把自己的手送给别人。
老人把木板扔回木堆,拿了短杖。
“现在看胳膊。”
杖从斜下方挤进来。周衡前臂一横,挡住了前头,却把肘抬得过高,腋下立刻空出一块。贺有年用另一只手轻轻点到他的肋边。
不疼,但若换成刀尖,周衡没法再说自己封住了。
他把肘收低,再试。杖顶在前臂上时,先让胯,脚往旁边送半步,肩背仍护着胸口。这一回没有漏肋,退得却太远,腿险些绊上修篓人的脚。
“看地方。”
修篓的老汉把凳子往外挪。贺有年却叫他坐回去。
“就占着,让他知道有人。”
老汉笑着照坐,还故意将一只空篓摆在另一边。
周衡看着那条只够过脚的缝,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八日的生活,倒像一直在替胳膊和腿找地方。船上有筐,岸上有缆,铺后有门板,眼前还有一个不肯挪凳的人。
他不能每回都盼别人替自己腾出一片空地。
下一次,周衡先踏进那条缝,落脚比平时短一些。前臂只接住杖来的方向,不往上架高,肩侧让出,杖便从衣外擦过去。他站到了老人右侧,修篓人的脚也没被踩。
修篓老汉忽然用脚将空篓推开半尺。周衡本已准备好的后脚没落下去,硬是停在半途,前腿一酸,身子晃了晃才站住。
老汉咧嘴:“这回我可没说不动。”
贺有年没接着送杖,等周衡缓过那股酸劲,才让他看看自己方才眼睛落在何处。
只看手里的杖了。
周衡重新站回去,这一次把目光放宽,能看见老人肩背,也能看见篓边。杖一送,他先撤去压在后脚上的重量,空篓动不动,都还留得出另一条退路。
他没有忽然快得看不清,反倒比上一回少走了一截。贺有年杖头往前时,他的肘已贴住来路,肩外侧让开,脚落在另一块干地。
老汉动篓没来得及,笑着摇了摇头,将篓抱回膝上,不再为难他。
周衡也笑,腿肚子却还绷着。若先前那一步是在湿舷边,自己就不能只靠晃两下站回来。这种在凳子旁出的错,他愿意多挨几次。
“这才有点样子。”
贺有年没让他立刻学下一招,仍重复换几个方向。周衡不能凭背好的次序提前走,老人偏偏时快时慢,有时送到一半又收杖,逼得他不得不先看。
练了半晌,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落下,常态力量7并不吃亏,吃亏的是不该顶时还想顶。听潮息只在几次正面承力时开过,共耗3气血,停下时还有9。
“我这算学了截流短打?”周衡问。
“学的是它的门口。”贺有年道,“封肘、让胯、护肋,能先保住自己。真要成套,进手退手都有讲究,你别回去拿个名字就往人身上套。”
周衡答应,手里还比划着那一让。
老人将杖交给他,自己坐下揉腿。今日站得久,贺有年说话时腿边已经有些发僵。周衡搬来另一张凳,让他把腿搁平,又提水回来。
“要不要扶你回去?”
“等一会儿。你把刚才那几步走给我看,用不着我站着陪。”
周衡便独自走,贺有年坐在凳上纠正。修篓的老汉把刚收好的篓拿过来,往他要退的位置一摆,说:“换个地方试试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等天渐暗,周衡最后一回退步,没用眼睛去找脚下那道旧印,仍然稳稳站住。三步桩没有多给他任何属性,脚跟、膝盖和腰胯却终于不再像三个互不相识的人。
【三步桩:熟练。】
【短渡劳作与窄处收势练习,经验增加44。】
【等级5,经验410/500。】
他将短杖还给贺有年,扶老人走过门外那道高槛,才告辞回屋。
白日的钱已经数过。菜客二十八,去程替针线铺带一只封好的小匣十四,下午替酱铺运空桶二十八,共七十文;饭钱十二,现钱二千四百三十文。
邵安今日回来得晚,带着一脸压不住的高兴。
顾家让他独自查过两笔货数,不必有人站在旁边一行行盯着。其中一笔斤两写反,他没照抄,问清了验货伙计,替柜上省了一场争执。
“管事说,过几日让我帮着排船次。”
“你想做?”
“想。可怕排错,一错就不止几个字。”
周衡给他留出半张桌。
“先把哪一趟不能晚写出来。我也是这么排的。”
邵安看着桌上的旧纸,笑道:“这还是我替你画的。”
“那你更会。”
两人对着灯各做各的事。周衡没有再邀他到船上撑杆,自己如今租船的七天空当已经够挤,邵安在岸上,也正好找到了一个能把身子站住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