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管事把旧租条放在桌上，问周衡续多久。
“七日。二十五到三十一，三十一日落日前还船。”
“还是每日三十。”
周衡数出二百一十文，等管事在租条后续明日子，才收回自己的那份。押金三百沿用，船上的杆缆也沿用，没有重新算一份。
管事看他答得痛快，顺口道：“那条灰篷还在，改日去看看？”
“先把这七天跑出来。”
周衡把租条折好。他昨天算的四十六文还在纸上，眼下若说已经能养住一条自己的船，他自己都不信。
今日钱嫂带来的菜筐矮了一只，说明日家里办喜事，不去张家埠，春桃仍去。周衡记好，刚要上船，就见酱铺伙计抱着个小包赶来。
“掌柜叫问，带到对岸，还收昨日的钱？”
周衡掂都没掂，先问里面是什么。
“账和二十斤晒好的豆豉，送王家灶房。”
“人在埠头等？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周衡朝船里看了一眼。豆豉包能放在菜筐间空出的地方，人却不能再坐那里。他将伙计安排在前侧，又让钱嫂的重筐稍退，等船压稳才应下。
同路过去，不耽误接菜客，十六文。
伙计还想讲价，说不过捎一下，钱嫂在后面插了一句：“何老三捎我的时候，也要伸手。”
众人都笑了，价便没再压。
路上，酱铺伙计说起王家灶房每日要进多少盐、醋和豆豉。周衡听得认真，却没张嘴把全部活揽下。人家有自己的大宗货路，这小包是前一船漏装，才急着找近船。
他能接住的是漏出来的这一包。
到了岸边，酱铺伙计先去找收货人，走到半途又回来，说王家今日改在后门接，让周衡帮着挪到另一处小阶。
周衡沿岸望去，后门就在十余步外，可那段岸没有系桩，水贴着墙直转，青梢若靠过去，他得腾出一只手时时撑着，不能再安稳抬菜。
“从岸上抱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就挪一点船，省脚。”
“货已经在岸上，你走十余步就到。我挪过去，再退回来，钱嫂这几筐得跟着晃两回。”
伙计看了看抱在怀里的包，终究还是转了身。钱嫂听见，脸色明显好些，春桃也将原本扶着篷柱的手放了下来。
周衡不是因为菜客先来，就什么都只替菜客着想。若那包豆豉真抬不动，或岸上断了路，他也会设法；眼下只是一个人不想多走，而船上其余几个人要跟着改位置，那便不合适。
等伙计交货回来，周衡让他从原来的板上登船。对方刚才有些不快，坐下后却自己说道，下回叫灶房的人到这边等。
事情没闹成争执，也不必谁赔个笑才算过去。周衡把那包货送到，船钱照收，下一回的交接还比这一回清楚。
钱嫂又让周衡陪她将一只菜筐抬上最陡的那两级。周衡刚弯腰，左掌旧红处抵住筐沿，有一点涩疼。
他换了手位，用前臂承着筐底，没有硬抓。
前些天新买救绳时还红着的地方已经起了薄皮，今日若贪快扯破，明日握杆又得遭罪。
抬到平地后，钱嫂回头道：“你手有伤就说。”
“快好了，别刮开就成。”
“我又不是没力气。”
她把筐抱正，自己送进铺里。
回青石的那段空船路，周衡练了一个上午都不愿意练的事：慢撑。
杆入水，寻着底，脚下站住，身子送过去，手最后才伸。看起来比赶路时还慢，船却没怎么失去速度。每到转弯，他就把贺有年昨晚教的那点让胯用在退杆上。
不对时，腰一拧，杆头会往外划，水花正好溅到自己鞋上。
他试了几回，把鞋湿透，终于收住一次。
后面一条快船经过，船工笑着喊他：“周小哥，今日舍不得走？”
“怕走快了，回去又没事做。”
这话倒不全是假。上午有一段空当，他若专门追远处的一趟十几文，回程就得拼命赶回来。
午前接回两位菜客，二十八文到手。午後桥南酒铺换了浅盆装螺蛳，请他去近埠取，十六文。三单共六十，不及前几日，却每一单都落在该去的方向。
傍晚，贺有年让他将船系在横风处，前后缆留出一点活动余量。不是出航，岸就在一步外，老人也站在岸上。
“空船上试试三步。”
周衡站定，先退后脚，再转胯。青梢被风推了一下，他顺势压住脚掌，原以为能从容过去，肩头却还是晃了。
“你想让它不动？”
“想站稳。”
“船是活的。你让脚下死住，腰上就得替它动。”
贺有年用杖头搭着篷柱，让周衡看自己膝上的松紧。老人旧腿不能久站，示范只走半次，动作不漂亮，青梢却没把他的重心晃散。
周衡重新做，先允许膝盖随着板走一点，再把胯收回来。
这一下，他想起午前那次没有溅起水的退杆。
原来不是两件事。
他在船上走到额角出汗，停下时没急着再来。手指张开，脚下也松开，任由青梢轻轻晃。
听潮息今天共用了10息，气血从12到10，往后吃饭、停功慢慢补回来。那股热意送到肩头时，还会因他想着脚而断一下，他不能装作已经学会。
【续租首日协同装载与桩步练习，经验增加24。】
【等级5，经验314/500。】
当天十二文饭钱记下，现金二千二百六十八文。
邵安回屋，看见周衡湿了半截的鞋，先皱眉。
“你又下水？”
“自己撑的水，溅自己。”
“那比下水还笨。”
邵安嘴上这么说，还是从门后拿了两块干木片，让他把鞋口撑开。周衡本想明早再管，闻到鞋里那股潮味，又老实将鞋垫抽出来。第二天若从湿鞋里开始，一日撑下来，脚底比练桩先受不了。他摸过鞋底接缝，没有开线，才将鞋搁到通风处。
周衡把鞋并在门边，也不反驳，反而让邵安来扶一下自己的肩。邵安一手按住，周衡脚下慢慢挪开，再收回来，肩没有硬顶他的手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看不懂。倒比刚才进门的时候顺。”
这句话已经够用了。
周衡在灯下翻开旧册，没有往第二层急着翻，仍看第一层最后那句收息。他原先在纸上圈过，后来几日一直以为自己知道，如今拿着这双湿鞋再看，才看出了没做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