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第三日，春桃上船前，先低头看了一眼坐板。
周衡将板提起一点，让她看下面的挡块，放好，再按两边。
春桃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钱嫂今日少了半筐萝卜，多了几捆葱。周衡把葱朝不淋水的里面摆，两人照旧坐下。这趟没人替他指黑石，也没人催着抄近路，船进南口时，他甚至腾出一句话，问钱嫂收菜铺为何总在那座小埠拿货。
“灶房就在后头，早上一拨人吃饭，午前又一拨。你从正街挑过去，还得交挑担入街的钱。”
“船到得早，他们就省个人走。”
“你才知道？”
周衡笑了笑。他以前把这事想成两个人要过河，如今才慢慢看见，河那头还接着一口灶、一杆秤和一群等饭的人。
送完菜，一位短衫老人追到埠头，说有两桶洗净的螺蛳要顺路去青石。
周衡看见桶里还晃着半桶水，没立刻答应。
他问过收货人，老人说是桥南酒铺，又说人就在摊前等，不会欠船钱。桶连水很沉，周衡让他把养螺水先倒去大半，留下湿润的底水，再把桶盖扎牢。
老人不大愿意，说少水会干。
“这段路不用晒半日。你要留这些水，得少带一桶，船不能这样一边晃一边跑。”
最后老人提着一只减过水的桶上船，另一只改日再送，人与桶十八文。周衡让他坐靠里的位置，留出自己走动的窄道。
船回青石，酒铺掌柜揭盖看过，螺蛳都好。老人掏钱时还埋怨他谨慎过头，掌柜却拿了个空木盆来，说下回干脆装盆，到了铺里立刻换水。
周衡记住那只盆的大小。
接钱嫂和春桃回来以后，下午他又给药铺送了一趟包好的干药，收十八文。对方问能否顺带捎两名客人去更远的旧渡，周衡看天色和回泊时辰，摇了头。
“我今日的船只约到这里。远一段得重问。”
掌柜也没恼，把那趟另托给了大些的客船。
三日最后一缆系妥时，太阳还挂在顾家仓檐上。
周衡没有急着去续租。他把青梢洗净，等板面略干，拿着三日收入回屋找邵安。
今日实收六十四文，饭钱十二，现金二千四百三十文。
三日全部船钱共二百二十文。租船九十，请贺认路三十，新添草垫麻线十八，自己这三日吃饭三十六，合起来一百七十四，余四十六。
邵安将纸推到他面前。
灯芯有些歪，他拨正以后，账上的钱串才看得更清楚。周衡把收来的散钱数了第二遍，少的不是收款，是有六文落在买饭的小袋里。找齐了，两人才接着往下算。
“这么忙，才四十六？”
“头一天认路算在里头，垫子也还能用。”
“绳呢？”
“两根一百二十，前日付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若连救绳一道看，这趟试租的钱尚未挣回来。更不用说三百押金压着，周衡还得天天守在渡边，不能哪家出高工钱就跟着走。
他原以为邵安会劝他别租了，没想到对方翻到背面，问：“哪些人还会找你？”
周衡伸出手指。
两位菜客，酱铺，桥南酒铺算半个，药铺还不定。磨坊那趟是偶然有货，不应算进每日。
“那两位菜客，固定二十八文，几乎够一天船租。”邵安说，“你要把别的生意放在她们来回的空当。”
“要是为了别单回晚了，她们就不坐我了。”
“所以要记时辰。”
邵安拿笔划了两行。第一行是出发，第二行是回接，中间留的地方很窄。周衡看着那一段空白，心里原先模糊的打算总算有了大小。
青梢并不空闲整日。
他可以多接同方向、短距离的小货，不能把每一笔问价都当成已挣的钱。
邵安又问他，今日载螺蛳那一单，要是老人坚持两桶都带，他会怎样。
“就少带他一个人，叫他坐别船？”周衡下意识答道。
“那到了青石，谁认收货人？”
周衡停住了。自己只听过桥南酒铺这几个字，老人不跟，铺里若说没订，桶就得一直占在船上，还要换水。他把这条划掉，重新写“先有人接”。
吴婶进屋收碗，听两个年轻人念来念去，端着碗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算进雨天没有？”
“还没下大雨。”
“等下了再算，锅里就晚了。我这屋顶不漏，不能说天上不会下水。”
她说完便走，邵安笑得低下头，周衡却伸手把七天的打算翻过去，空出一行。他不必今天把雨天的钱花掉，也不能把每日都有人、每趟都顺水当作已经有了。
算到这里，再租七日依然能试，只是那包一两的备用钱不该动。若有一日出不了船，就让那一日空着，不为了摊薄租金硬把菜客请上河。
邵安替他在最后画了一条线，笔刚提起，又问：“这回真算完了？”
周衡朝门外的天看了一眼：“今天能知道的，差不多了。”
饭后去见贺有年，老人正在门外纳凉。听见周衡说三日只净出四十六，便指了指地上的一张矮凳。
“坐。”
周衡以为要谈价，刚坐下，贺有年忽然用杖身顶来。他一惊，抬肘去封，脚却被凳腿挡住，肩膀一下歪了。
老人收杖。
“白日撑船，先看筐摆哪。晚上练拳，又不看凳子在哪？”
周衡揉了揉肩，站起来挪开凳。
“不是叫你搬。”贺有年笑道，“它若是船边的缆桩，你也搬？”
第二次，周衡先把后脚撤出半步，杖来时，前臂贴过去挡住。贺有年没有加力，只让他感受一碰之后的变化。
“封住不是完了。你手搁这里，对方还在往里挤。肩别耸，胯让一点，借那条空处退出去。”
周衡试了几次，总想用胳膊把杖推远，背也跟着发僵。直到老人叫他只护住自己，不争那一下，他才顺着杖侧退出凳旁。
“这些是短打的底子。”贺有年道，“先把封肘后怎么收学会。整套另教，眼下别贪多。”
周衡应了，在院里慢慢走过那半步。回炉次数还在，他没有因为今天练得笨就换一副身体，先将脚下自己的错误看清。
【三日操舟复盘与短打收势练习，经验增加28。】
【等级5，经验290/500。】
回屋以后，他在纸的最末写了“再试七日”，没有立刻睡。旁边是三日里真正坐过青梢的几家名字，他挨个想了一遍明早该去问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