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去张家埠,贺有年没上船。
老人站在岸边,等周衡把备用缆绳收妥、只留系岸的那一道,才抬了抬手。钱嫂将一筐带泥的萝卜挪到昨日的位置,自己坐下去,板下忽然响了一声。
不大,像有人用指节叩了一下。
周衡没急着解最后一道缆。
“钱嫂,劳驾先起来。”
“怎么了?”
他用手掌按了按坐板。正中不动,靠右一角稍一受力,便向下沉了一点。船里水面平静,船壳也没有异响,偏偏那块板会轻轻点头。
昨日验的时候还好好的。
钱嫂看了看菜,先着急了:“这时辰耽搁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衡回头叫顾家伙计,“请管事过来看看。若要拆船,得先替她们找一条。”
伙计伸手一按,也听到了声音,随即将坐板掀开。下头的承托木没断,一侧挡块却从槽边退了半指。昨晚扫菜叶时,板曾抬起过,复位后没有全落进止口,今早坐了人,才将挡块一点点推歪。
管事赶来,蹲在窄道里看了半晌。
“别塞块石头糊弄过去。叫周木匠来。”
周衡听见不是漏船,松了口气,又没有就此放人上来。他请钱嫂和春桃先将筐提回石阶,不让两人一直悬着等。
顾家木匠带来一把凿子,看过后先问昨晚谁动了板。
“我抬起来扫过。”周衡答。
“落回去时,手摸底下没有?”
“只按了上面。”
木匠点头,没立刻责怪,把挡块抽给他看。木头没烂,边上却有一小片被反复顶起的毛刺。旧坐板用久了,这点毛刺原本不妨事,偏偏遇上没坐实,便托了个假稳当。
“你没放实,也有这毛刺碍手。”管事道,“算顾家的修整。以后清船抬板,都摸一下止口。”
木匠削掉毛刺,修了挡块的斜面,又给两边落位处做了记号。事情不到两刻就好,没有拆壳,更没动船底。
钱嫂嘴上念着迟,手却替周衡扶了一会儿筐。
修好后,木匠让周衡踩在两头轮着压,自己蹲下看底。再请两人坐上去,靠岸晃船,板稳稳当当。
“这回能走了。”
周衡向管事道谢,将造成声响的地方看了最后一遍,才解缆出发。
他没有为了赶回那两刻钟,贴着南口沙脊抢近路。
钱嫂在后面催了一声,春桃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“昨儿他就是这么走的。”
周衡没争嘴,过了黑石才加快撑杆。等菜到了铺门,尚未过辰时。收菜伙计的秤刚摆好,见钱嫂急得额头有汗,还以为她半路把筐摔了。
钱嫂这才不催,站旁边看着称重。
周衡回到船上,蹲下看了看挡块落位处的新记号。顾家木匠说做记号不是叫他只认那道墨,木头泡干了还会变化,该摸时仍要摸。他伸手进去,指腹顺着边缘走了一遍,又退到舷侧坐下,听远处一条船被浪打得轻响。
两种声音确实不同。
这一坐也让他想起早晨最难受的那一刻。不是怕赔钱,而是钱嫂站在旁边说赶不上,伙计又说从来这么放,人人都有自己的急,他险些顺势把坐板一压,就当它稳了。
若不是昨日自己摸过止口,今日那一下疑虑也许很快便被压过去。
返青石后,他没直接去讨下一单,先到顾家木匠做活的棚边,把看不懂的地方再问一次。
木匠正在削一块新楔,让他拿过去试。楔子宽的一头送错方向,往下敲,越敲越会将旁边的板顶起;换回来,手掌一压便贴住。
“不是东西越紧越好。”木匠道,“该落进槽里,你在外头卡死,瞧着牢,其实一直吃着歪力。”
周衡把楔子交还,借来一把软刷,将船上止口两边残留的碎菜叶扫净。木匠看他不去乱敲别处,也就由着他做,临走前提醒松脂别什么缝都灌,有些板原本就是要揭起来舀水的。
这句话他也记了。自己眼下刚认清一块坐板,还远没到看见一条缝就知道该怎么修的时候。
巳时将近,周衡又撑回张家埠,接钱嫂与春桃。两人坐稳,船往青石回去时,钱嫂主动提起那块板:“何老三也有过这种响,塞根竹片便完了。”
“要是临时撑着靠岸,可以。”周衡道,“修好之前,我不敢让你们继续坐。”
“你这人,手慢,嘴也慢。”
钱嫂话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午后,青石一家酱铺要送两只酱缸到对岸。缸不大,搬起来却比菜筐沉。周衡先看缸底,又问有没有可借的草圈。
老板急着让伙计上船:“也就一条小河。”
“缸一滑,先砸的是船板。借不到草圈,我得去买垫。”
酱铺的旧草圈散了。周衡便去杂货摊花十八文买了两片耐水的旧草垫和几段绑扎麻线,带回船上,先放空木桶试了试。
老板等得不耐,见他真的弯腰把缸一只只安稳,最后也没再催。过河时一阵侧风来,缸被草垫托住,没在板上窜。
这一单收二十四文,老板约定傍晚把两个空缸带回,另二十文。连早上的菜客二十八文,全天实收七十二。
周衡回泊位后,先把绑缸的线取下,和救绳分开放。
贺有年端着碗过来,问早上的坐板。
周衡把木匠说的毛刺和假落位讲给他听。
老人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你如今认不认得响在哪里?”
“认得。坐板动,底壳不动,声和脚下感觉都不同。”
“明日别见一块板响,就说船底裂了。”
周衡笑着点头,又把板抬起,伸手摸清止口,让贺有年看。
这次他放回去,没只在上面拍两掌。
贺有年让他自己再坐一次,身子朝两边倾了倾,板下没有声。确认过,周衡才收手。他把早上搬回岸边时掉出的一根葱捡起来,洗净搁在筐里,明早还给钱嫂。修好的地方总得继续用,不能从此把人都赶去另一头坐。
【排查坐板、改进装载与短渡,经验增加26。】
【等级5,经验262/500。】
晚上饭钱十二文,草垫麻线十八文,现金结余二千三百七十八文。
邵安听完,把修理费那一栏划了一道短线,旁边写“顾家自修”。
“没收你钱?”
“没有。也不能下次出了响就说全是顾家的事。”
周衡拿过纸,在下面记下自己清船时做过的动作。他写字没有邵安快,几个字挤得歪,却没让人替写。
明早上船,记得摸止口的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