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梢船篷上的红纸还没撕净。
前一位租客送嫁妆,在篷梁上贴了两个喜字。顾家伙计卷起袖子去揭,管事让他先别管那个,陪周衡从船头看起。
杆在,普通缆绳在,船底只有昨夜留下的一层薄水。舀净以后,周衡蹲了一阵,没有看见哪道缝往上沁。
坐板、篷柱、舵座,逐样试过。他特意问了活坐板能不能挪,伙计指给他看下头的木挡,说放回时得吃进槽里,不能只往上一搭。
周衡摸了摸槽口,记住了。
首三日租金九十文,当面付清,起止写作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。原先那三百文押金仍压在顾家,没有再交。
钱嫂和春桃已经到了。四只筐口覆着湿布,菜叶从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凉气。
“先别上人。”周衡道。
他和顾家伙计将菜筐两前两后放下,留出中间的窄道。四筐不是一样重,钱嫂那筐萝卜压在左舷,船便偏了一点。他又把轻些的叶菜换过去。
等两人依次坐稳,贺有年才跨到中间,杖尖在板上点了一下。
“往里坐半掌。脚别抵着人家的菜。”
邵安站在岸上递来两人的扁担,望着剩下的地方,有些担心。
“真装得下?”
“装下了,还得能走动。”周衡把两根救绳放在随手可取的干处,抬腿从筐边过了一回,“你看这里,不能再塞包。”
他解开前缆,青梢轻轻离岸。
春桃回头看见邵安还站在岸上,朝他摆摆手,说多谢帮忙。邵安应过,抱着顾家的一叠纸快步回去了。周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,两个人今日都有自己的时辰要赶。
头一段,钱嫂还与春桃说菜价。到了槐子洲外,风从水口迎面扑来,两人便不说话了。
周衡握杆的手也紧了一点。
昨日坐别人船,看着歪柳倒影是一回事,今日手里管着自己的杆,船上坐着四个人,又是另一回事。他想早半丈转向,贺有年却用杖尖点了点右边的水纹。
“还浅。”
周衡忍住了。
杆头往下探,先触到软沙,向前换过一段,才稳稳落底。青梢沿着沙脊外缘挪过去,黑石到了肩侧,贺有年才说:“收。”
这一收不能急。船尾还在外面的水里,船头先过去,筐便跟着往一边压。周衡脚下换了小半步,杆身压在身侧,稳着把青梢送进缓水。
钱嫂这才重新开口。
“何老三是从那头贴过来的。”
“他认得昨日那片沙又长了多少。”贺有年道,“今日这个走法多绕一点,妥当。”
到了张家埠,周衡先系前缆,再请两人挨次起身。菜铺伙计果然只肯站岸上接,钱嫂一急便要自己挑整担过斜板。
“分开递。”周衡拦了她一下,“你这会儿脚麻,别一口气担走。”
筐子逐只到了岸上,菜叶没有被压烂。收菜人掀湿布验过,让伙计搬进铺里。春桃回来时,脸上终于见了笑,说今日萝卜给的价还行。
周衡没有马上讨钱,先约定回程仍在这根石桩边等。
空船退出南口时,贺有年让他独自看路。来时藏在篷后的晒网架,回去却会挡住黑石;周衡险些拿错了参照,赶紧停杆看清。
“认一趟就敢说熟,十个人有八个栽在回程。”老人道。
回青石稍歇,有家磨坊要将两袋粗面送到下游石阶,来回不到一刻时水程。周衡问清袋底干净,装在干垫上,收十八文。
辰时过后,桥边杂货铺又要接一批空坛。周衡算过去张家埠的时辰,没接对方临时加出的另一处。他只跑约好的近埠,十八文,回来时还早。
临近回接时,他提前到了张家埠,才发现钱嫂的空筐放在原处,人却不见了。春桃坐在屋檐下,手里拎着布包,说钱嫂去讨昨日少算的两文菜钱,转过巷口便回。
周衡把船系住,没有来回喊。
等了小半刻,钱嫂抱着一把用作抵钱的蒜头回来,脚下走得急,险些从斜板旁擦过去。周衡让春桃先上船,自己挡在板下,给钱嫂留了重新站稳的空当。
“下次若要多等,先告诉我。”他说。
“就两句话的事。”
“我在船上看不见,万一去找你,你正好回来,两边又错过。”
钱嫂听着,把蒜头塞进空筐,没有再顶嘴。
周衡也没因为她慢这一点就临时加钱。这一回他留得出工夫,但下回如何互相知道,得说清楚。春桃指了指炊饼妇人的棚,说真有事就给那里留话,她们每天都从旁边过。
三人把这个地方认定,船才退出埠头。原先光算水上来回的时辰,如今又添了一段等人的余地。周衡心里把下午那趟被面推后一点,幸好问价时没把最早能到的时刻当成准话。
午前,两位菜客被接回青石,二十八文当面交清。钱嫂多摸出两个铜子,说是老人带路的茶钱。
贺有年摆手,周衡也没收。
“说好多少就多少。我今日请贺师傅,已经算过了。”
那三十文认路工钱随后交到老人手上。贺有年数也没细数,便进了袖袋,却留在岸边看周衡洗完菜叶才走。
下午最后一单,是替洗衣铺送晒干的被面去河对岸,收二十文。主人跟船,布包架高,周衡从头到尾没让杆上的水甩到包上。
这一天四单,实收八十四文。
到傍晚,青梢又系回顾家泊位,周衡弯腰去拧湿布,后背突然一阵酸。
不是什么大生意,竟也撑了整日。
他坐在船边,慢慢松开手指。掌心红处垫着布,没再破皮,右前臂旧疤只是绷着,不疼。他没有开听潮息去顶一天的活,只在两次离浅处短短用过,共耗2气血,下午停功歇息时早已补回12。
【完成首日短渡经营与实际操舟,经验增加36。】
【等级5,经验236/500。】
邵安来时,见他还在盯着船。
“赚了?”
“收了八十四。”
“那不错。”
“今日交租九十,请人认路三十,还得吃饭。”
邵安脸上的笑停了半拍,周衡却笑起来。
“三日租金都在今日付。不能只看今天钱袋瘪了多少。”
他们把当天十二文饭钱计入,周衡现钱剩二千三百三十六文。明后两日不用再交这份租,今天买来的路,也不必每次重买。
钱嫂经过岸边时,又问明日能不能照旧。
周衡先看了看天,再答她:“卯时末,还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