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槐子洲南边，张家埠。”
年长的妇人把草帽往膝上一放，先说了地方，又抬手指向河面。另一人接着道：“鸡还没叫透就得摘菜，过了辰时，铺子只肯给我们算剩菜价。”
周衡在下一级石阶坐下来。
两人各两筐，仍是前几日说的那些菜。年长的姓钱，渡上都叫钱嫂；年轻些的叫春桃，丈夫替人烧窑，近来窑里赶工，送菜便由她自己来。
“以前谁送？”
“何老三。他家添了外孙，去女婿家住几日。”钱嫂道，“不是要找你便宜，得准时候。”
周衡问过筐有多宽、菜里有没有压不得的，又问上岸后由谁接。春桃从布包里拿出一根短绳，在地上比了比筐底。四只筐铺开，已经占去一片地方，人还得有地方坐。
“你送过张家埠没有？”她问。
“没进去过。”
钱嫂捏草帽的手停了。
周衡没有接着说自己在大船上走过多远，只道：“槐子洲外头那段水我走过，南口没有。今日请熟路的人带我去认，明早首趟仍请他同船。顾家还得先验船，合适才能接你们。”
“那我俩岂不白等？”
“酉时前，我去桥北菜棚给准话。不能送，我替你们问顾家有无早船，不耽误你们今晚找人。”
钱嫂想了想，终于点头。
价也没在这时候定死。周衡记下她们能承受的时辰，去找贺有年。
老人正在给一支船桨缠柄，听完地方，指了指自己的膝盖。
“走岸上能看到口子，里头有一截低岸，站不出全貌。下午顾家送空筐去槐北，我替你问个搭船位子，回来绕南口。”
“明早带一趟，三十文，成不成？”
“成。下午顺船，不另收。明早我坐中间，你撑。”
贺有年把缠好的桨搁到墙边，见周衡还没走，问他又缺什么。
“两根救人的绳。”
老人目光在他的左掌上落了一下，没说笑，跟着出了门。
绳铺的伙计先抱来一团又粗又硬的麻绳。贺有年拎起一头，掰了掰，放下了。
“拴木料好用，扔给水里的人，先砸一脸。”
最后挑的是两根较软的熟麻绳，一长一短，合一百二十文。不是细得一勒就进肉的线，也不是一吸水便重得甩不开的大缆。伙计给周衡看绳芯，贺有年又让他在掌上顺着摸了一遍，找断股和硬疙瘩。
钱付过，周衡现金剩二千三百九十文。
出铺门后，贺有年找来一个破草团，让周衡盘绳。
第一次甩出去，草团落在脚前，绳子却在手里打了结。第二次过去了，尾端也跟着飞走。
贺有年踩住尾绳。
“救人前，先别把自己能抓的也扔了。”
周衡把绳尾绕过岸边一根木柱，重新盘。绳圈不能圈圈死压，要能依次松开；抛出去也不能只盯那团东西，另一只手还要看得住余绳。
他练到能把草团送到五六步外，才收好绳子。
左掌那块红处被磨得发热，他便停了，不拿新绳再磨一遍伤。
下午搭上空筐船，周衡坐在船头侧后。船主常跑这条路，见贺有年同行，便任由老人指着两岸说。
槐子洲在远处像一条伏着的鱼，到了跟前，南北两道口子却远不是地图上的两根线。北口水宽，来船多；南口贴着洲尾，先得避开一道浅白的沙脊。
“看见那根歪柳了？”贺有年问。
“贴柳进？”
“水落时有人这么说。今日看柳梢的倒影，先在影子外面走。到那块黑石平肩，再往里收。”
周衡没有只背两句口诀。他看水纹，看船杆探下去的深浅，又把眼前的歪柳、黑石和岸上的晒网架连成一处。
张家埠比他想的小。几级石头接着一块斜木板，水位高低一变，木板的坡也变。菜铺的两个伙计会来取菜，可他们只到埠头，不肯踩着湿舷替船工抬。
周衡上岸，问清哪块石桩能借，哪片泥地其实踩不住。回船时，他特意在空出来的筐旁蹲了蹲，试着想明早四筐菜怎么摆。
贺有年没催他。
埠头还有个卖炊饼的妇人，见他们围着斜板看，提起昨日一条船靠错位置，把挑夫裤腿都泼湿了。周衡顺着她指的地方看，那里岸边平整，水下却露着一块斜石的角，若只看脚下好不好上岸，正容易往那里靠。
“菜铺的人肯在这里等多久？”他又问。
“到辰时差不多。晚了他们进灶房，谁还出来站着。”
“若是两筐没卖完，得放哪里？”
妇人指了屋檐下的一小块干地，说不能堵铺门，旁边晒鱼那家不让生菜靠着网。他问到这里，春桃那两筐菜在他心里才不再只是四个笼统的圆圈：湿布不能晒干，下船不能压网，空筐回来的地方也得留着。
贺有年等他上船，才问：“现在给人报价，还觉得只是撑几杆？”
周衡摇头，把刚才记的几个字重新念了一遍。这一趟若只从水口望一眼便走，明日最难堪的反而可能是在已经到了的岸边。
往回走，老人让周衡自己说一遍进出次序。周衡指错一次，船主笑着替他改了，没叫他凭脸面硬撑。
回青石后，顾家管事听完货量，取出青梢原有的载货记项，说四筐鲜菜加这几个人，重量不犯难，难在别把人和筐全挤在一边。明早还得摆过，看吃水和走道。
到酉时，周衡在菜棚找到了两人。
“明早卯时末，先送你们去，巳时到张家埠接回。两人四筐连回程，二十八文。临时加货，得先商量。”
钱嫂算了算，比熟船贵两文，却肯等她们卖完。
“迟了呢？”
“若是我迟，误了你们订好的价，那趟船钱不收。若是风水不许走，我今夜和明早出发前会说明。”
她伸手把扁担提起来：“行。明早我们早到。”
两人走后，周衡在棚下站了一会儿，才发现这笔生意还没有一文到账，自己已经跑得脚酸。
眼前亮起一行字。
【认路与救绳练习，经验增加20。】
【等级5，经验200/500。】
晚饭花了六文。他把余下二千三百八十四文记好，把两根绳分别挂开，明早要用，不能再盘成一团湿疙瘩。
邵安回屋时，先看见了墙上的绳。
“买了？”
“买了。明早才知道，这条船能不能挣到第一笔。”
“要我去搬菜？”
“你卯时还得去顾家。来得及就站岸上搭把手，来不及别误你的工。”
邵安应了一声，在纸角写下“卯时末”。周衡凑过去，又添了两个字。
验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