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并不比周衡的短棍沉多少。
他托着试了一回,又小心放回沈雁回手边。
“我还当,能那样劈进去,刀得重得多。”
“重些有重些的用法。”
沈雁回握住刀柄,没有拔,顺着方才出刀的方向走了一遍。
动作放慢了,周衡才看见,他的脚和腰先有了变化,手并没有独自抢到最前面去。
与贺有年教的桩有些相通,却又更完整。
“你学的内功,刚开始?”沈雁回问。
“听潮息,第一层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气有了,送到手上还费劲,有时早,有时晚。”
周衡点头。
方才救人时他就觉得累。相同的力量10,有一会儿能把棍稳住,换个别扭位置,却得多花不少劲。
“以后想学刀?”
“想。”
这回他答得很快。
沈雁回笑了一下,把刀收回腰边。
“那先把眼前的桩练好。下趟我过青石,若能停一日,带两把木刀来,你试试。”
“要多少束脩?”
“先试过。连刀拿在手里是什么脾气都没摸明白,急着交钱做什么。”
周衡拱手道谢,没有再追问哪一日一定会来。
跑长路的人,风、水、货,哪一样都可能耽搁。对方愿意记着自己,已经很好。
他回到前面继续看水路。
柳湾以后,水面逐渐开阔,能望见东平上游那座大闸。船过闸时稍等了些工夫,阿顺在篷下睡了一觉,醒来还认得人,陶掌柜的神色终于没那么紧。
到了东平码头,陶掌柜先让伙计去请大夫,再安排货船靠泊。
周衡将最后一处落脚的位置指清,等前后缆都固定,才从船头下来。
【领水差事完成,经验增加40。】
【等级5,经验180/500。】
他把面板收起,站在岸上回头看了一眼。
一船货到了,人也都在。
陶掌柜从篷里出来,将说好的尾款一百文交给他,随后又添了两串钱。
“另加二百。救阿顺这份心意,我得谢。”
周衡收下尾款,目光落在另两串钱上。
“沈大哥也出了力。”
“他的,我另说。你们做了什么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陶掌柜拍拍他的肩,“拿着。胳膊上旧伤还没好利索,手又磨红了,回去好好养两天。”
周衡不再推,数过收好。
现钱二千五百六十二文。
他将新收的钱分开装好,贴身留一小串,够付回去的路费。
沈雁回过来时,听说周衡还要回青石,便问准备搭哪条船。
“找一条顺路的。”
“我叫柜上问问。”
他转身与陶掌柜说了两句,柜上的伙计很快领来一个运木料的船工。船正好要回青石,能带个人,四十文,今天就走。
周衡问清时辰,付了钱。
还剩二千五百二十二文。
离开前,他又去找刘掌柜,取孟承义托他看看的那封回信。铺子离泊位不远,没有绕路,刘掌柜翻出早已备好的信,交给他后,还认出了他的脸。
“前几日夜里送货的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这回走得还顺?”
周衡朝船上那位正在给阿顺看腕伤的大夫望了一眼,笑了笑。
“货和人都到了。”
刘掌柜听明白了,没再往下问,叫伙计给他灌了一壶水。
周衡拿着信回到船边,正要道别,阿顺却扶着篷柱出来了。
他手腕包过,脸色仍有些差,走得很慢。
“周哥。”
周衡过去扶了他一下,让他别下船。
“有话坐着说。”
阿顺抓了抓衣角,半晌才道,“我在水里,那一回真以为抓不着了。”
“抓着了就好。”
“我下次不把那绳往手上套。”
周衡点头,没有再拿这句话数落他。
有些事别人说十遍,还没有河里那一口水记得牢。只要人回来,以后就还有改的机会。
阿顺从篷下拿出两个煮好的鸡蛋,硬塞给他。
周衡看着鸡蛋,笑了。
“那我收了。”
等阿顺被伙计扶回去,沈雁回才从船头走过来。
“听说你在问归乡渡口?”
“想去白沙埠看看。钱还没攒够。”
“今天便跟着走也成,船上能腾个位置。不过回来的事,你得自己安排。”
周衡朝长船看了一眼。
从这里再往下,就是地图上看过、自己还没走到的那些地方。真跟着沈雁回去,至少比独自摸下游的路稳妥得多。
他有一瞬间想答应。
随即想起二十二日早要交到自己手里的青梢,还有已经商量过的那三天试租。
“这趟先不去。我与顾家约好了,回去得接船。”
“自己的?”
“租的。想先试着做点小生意。”
沈雁回点点头。
“那就下次。我们还走这条路,以后过青石,给你带个信。你真想去白沙,船上替你留个位置,那八百文的路费省下来。”
周衡认真道了谢。
这句承诺不能揣进钱袋,也不是今日多收的赏钱,可他知道分量。
去白沙埠不再只是拿着一张图,去陌生船边问价。那里开始有一条自己能搭得上的路,还有见过自己做事的人。
“这船叫什么名字?”周衡问。
“顺昌。看船尾那块牌,下趟找不着我,认船名,托柜上给陶掌柜捎话。”
周衡走到船尾,认真看了一眼,将那两个字记住了。
回青石的木料船启程时,陶掌柜的长船也在重新整理货物,准备之后继续往下游走。
周衡坐在空出来的一小片篷影下,将两个鸡蛋取出来,先吃了一个,另一个重新包好。
他没再抢着去拿船杆。
这次自己付了路钱,手也该歇一歇。船工认得路,他便安安稳稳坐着,看两岸的树往后退。
气血早已在停功和歇息间慢慢养回12。
掌心还是疼,裹着布后倒不至于总被风吹得发紧。周衡将短棍放在腿边,指尖摸过那几道爪痕,想起沈雁回出刀时身子先动的那一小下。
回去得记下来。
又过了许久,青石渡的屋顶渐渐露出来。
周衡下船,先把信给孟承义送去。孟承义听见今日的事,叫他坐下喝口水,见他急着回家,便没多留,只说明后两日有事也不急着喊他。
周衡回到桥北小院时,邵安已经点了灯。
看见他左掌又包着布,邵安站起身,脸上的笑先收了。
“又碰上人了?”
“碰上獭。”
周衡将包里的鸡蛋放到桌上,坐下来,把这一趟从头讲了一遍。
邵安听到阿顺落水,手里的笔一直停着,等听见人拉了回来,才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“幸亏你们带了绳。”
“嗯。以后我自己的船上,也得专留两根。”
邵安翻出一张空纸,把这一条写下。
周衡看着他写,忽然觉得今天那几串工钱之外,自己带回来的东西其实不少。
第二天午前,他将回来后到这顿饭为止花的十二文记过,现金余二千五百一十文。
房屋押钱三十,船押三百,青梢交付时还要付三天租金九十。
都记得清楚。
他带着租船凭条去顾家确认第二天的交船,管事给了准话,说青梢会按约回来,早上先一起验船,再交手。
说完,又指了指泊位外的石阶。
“前些天你打听过的那两个卖菜的,今早又来了。听说你要试着跑短渡,想问明天能不能捎她们一趟。”
周衡顺着望过去。
两副空扁担靠在石阶旁,人正坐着等,一人手里拿着草帽,另一个还拎着个小布包。
他没有站在原地应下。
先问清送到哪里,再看自己认不认得那段水。
周衡把凭条收好,朝石阶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