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八百文。
周衡听见价钱时,先朝那条船看了一眼,又朝顾家管事看了一眼。
管事笑道,“怎么,怕我拿烂木头卖你?”
“怕买得起,弄不走。”
“那倒问对了。”
灰篷小船搁在两排旧枕木上,篷布缺了一角,船里落着薄薄一层灰。舵柄拆了,横放在坐板上,一根长杆从船头探出去,末端磨得发亮。
它比周衡夜航时那条货船小了一圈,船腹却不窄。若摆上整齐的菜筐,或者搭两条长凳,看着都还合用。
周衡绕着走了半圈。
这回他没有先看船篷。
他蹲下,去找梁月生前些天指过的接缝和支撑,结果刚看两眼,便碰见一片边缘翘起的外板。
“这里得换?”
“得。”梁月生道。
“还有哪里?”
“先进去看。”
顾家管事找来踏板,让他们从侧面上船。梁月生先去,踩过坐板,再让周衡跟上。
船离水搁着,并不怎么晃,他却仍照着刚才学的办法收着步,没有一脚跨过去。
梁月生见了,没有说什么,俯身揭开一块能活动的小板。
里面的木头颜色深些,有几处还能看见旧水痕。
她摸过接头,又沿底下看了一遍,让管事拿灯过来。
周衡蹲在另一侧,尽量让开光。
“当初为什么停用?”梁月生问。
“搁过浅,舵坏了。后来新船到了,就一直没腾手修。”
“停了多久?”
“半年多。”
梁月生转头看向周衡。
“别光听‘舵坏了’。停在这里风吹日晒,篷、缝、绳,还有这些不常碰的地方,都得重新看。能浮起来,和能载人跑,是两件事。”
周衡点头。
顾家管事也没反驳。他将灯往里照,指了两处自己知道的问题,说修起来麻烦,顾家如今多接大宗货,这条小船便显得不值当。
“你们这边每天不是还有人送菜、送米?”周衡问。
“有,可谁去跑?”
管事站直身体,往码头那边努了努嘴。
“大船上正缺人。派个人在这条船上,一早拉七八筐菜,回来又等零散客,碰上下雨,还得跟人讲能不能走。这些事都要有人操心。”
“小船的客,顾家不愿接?”
“愿接,也得有人。家里十根手指,总有不够用的时候。”
周衡听明白了。
对顾家来说,这是一条占地方的旧船;对他来说,若真能修好,倒是个可以自己安排时辰的营生。
早上多跑一趟,或者晚些开船去练功,不必全等别人来喊。
想到这里,他心里那点痒意更明显了。
梁月生却已经在纸上写下一笔。
“先别想去哪儿。看这个。”
她把缺失的舵件、要换的外板、重做的几处缝,一样样指给他看。没有说得太细,周衡至少能听懂哪些钱是为了让船重新下水,哪些是为了下水以后能放心用。
大致修复,一千二百文。
另备长杆、好缆与些必用的小东西,至少再留一百六十文。
船籍过户还要跑手续,顾家能陪同办理,杂费算一百二十。
“一千八百,加一千二百……”
周衡在心里算完,忍不住吸了口气。
三千二百八十文。
船身明明买得起,等真能往河上跑,还差着七百九十四文。若再留下一千文不动,就差得更多。
梁月生将纸递给他。
“这是眼下看得见的。真拆开若还藏着伤,再跟你说。你要买,就先有这个准备。”
顾家管事接道,“我这价钱不催你。你若嫌麻烦,我也能把它拆了卖旧料,只是可惜船骨还好。”
周衡慢慢摸了摸身下的坐板。
它并不光滑,有一道旧刀痕,旁边还有两个钉眼。可坐在这里,前头一小片船舱、后头一架灰篷,都在自己眼前。
他忽然想起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报损单。
当时他连船是谁的都不知道,只知道拿工钱,把这一趟走完。
若有自己的船,至少什么时候开,去哪儿,能装多少,能由自己先问明白。
“有点动心?”贺有年在旁边问。
周衡没否认。
“挺想要。”
“我头一回买船,也这样。还没给钱,连篷挂什么颜色都想好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挂。都拿去补船底了。”
顾家管事笑出了声。
周衡也笑,心里那股热却稍稍退下去一些。
他从船上下来,将梁月生写的纸折好,没有当场递钱。
管事点点头,领他们去旁边洗手,仍旧热情,并没有因为没卖成就变脸。
梁月生还要回棚里看小艇,贺有年则带周衡到码头旁的茶摊坐下。
正好有两个挑菜的人在争过河的价钱。
他们要去河心的槐子洲对岸,一人两只筐。大船靠不了浅岸,专门摆短渡的小船又还没回来,便问能不能借条小艇送一趟。
茶摊伙计说得先等人。
其中一人将菜筐放下,坐在路边,用草帽给菜叶扇风。
周衡朝那边看了一会儿,低声问,“这样的客,每天多不多?”
“今儿你看见两个。”贺有年道。
“别的时候呢?”
“得问,得看。赶集那天多,下雨天少。有人常坐,认熟船;有人差半文也要跟你讲上半天。”
老头接过茶,慢慢吹了吹。
“船好不好,是一回事。有没有人肯上你的船,又是一回事。”
周衡没有接着空算一趟挣多少。他起身走过去,先问那两人平时什么时候来,坐哪条船,最怕耽误什么。
两人起初当他是来揽客的,听说还没有船,便有些失望,却也肯说。
他们最急的是清早送菜,午后回来倒不赶。路太长就走桥,只在有筐、有担的时候坐船。平时去对岸赶集的人不少,可大家都认那个撑了多年的老船工。
“你要做,先别随便换价。”其中一人说,“今儿便宜,明儿涨,我们下回就不敢坐了。”
周衡记下,回到茶摊。
贺有年没有问他问到了什么,只将刚添的那碗茶推过来。
周衡坐下,重新看那张修船报价。
纸上的三千二百八十文没变。
可如今再看,已经不只是买下一条能浮的船这么简单了。
当天回屋以后,他把报价平放在桌角,用旧杯压住,又在旁边搁上新得的走舷步练法。
船可以再想。
脚下的本事,今天就能练。
他照梁月生说的,在院里划出三尺地方,慢慢走过几遍。地是平的,不必担心晃动,正好把转身时容易交错的两只脚先分清楚。
【走舷步练习,经验增加10。】
【等级5,经验50/500。】
邵安从顾家回来,见桌上有报价,好奇地拿起来看。
“真要买船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我今天替人记单,见顾家也把船往外租。要不要先问问租的?”
周衡接过纸,眼睛在那几个价钱上重新停了一遍。
这个办法,倒可以问问。
夜里将当天十二文饭食茶水算清,手头剩下二千四百七十四文。
那张买船报价,仍旧原样放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