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月生先看了周衡的鞋。
“底没开，行。棍子放那边，先过来搭把手。”
顾家的小艇架在棚下，船头比船尾高出一些。两名工匠要拆开里头的坐板，梁月生负责找松动的地方，周衡与另一个伙计照她的吩咐牵绳、递垫木。
顾家管事将工钱说在前头。
周衡半日四十文，不叫他搬大料。
这活不妨碍右臂，周衡便应下了。
忙到日头照进棚里，小艇里面的旧板已经拆下两片。梁月生捡出一根折了的细木条，指着断口让顾家管事看，又将其余还好的板子排在一处。
“这些还能留，别顺手都当柴烧了。”
说完，她洗了手，找来一块三尺长的旧舷板。
板子一头搭着木墩，另一头垫了卷旧缆，只离地半尺。人踩上去会稍稍摆动，踩空了也不过落到泥地里。
“站上去。”
周衡放下手里的东西，走到板前。
“不先教怎么站？”
“先看你会怎么站。”
他上去，脚下刚稳，梁月生便拿起一截短木，贴着他的衣襟划过来。
周衡朝后一让。
后脚踩空。
鞋底落进泥里，溅起一点灰水。
梁月生收手，“刚才那半步，在岸上有地方退，在这里退哪儿？”
周衡低头看板子。
就这三尺地方，前头是梁月生，后面已经到头，两边也窄。
“往旁边让？”
“脚下还得留在船上。”
她示意他下去，自己站了上去，将短木递给周衡。
“朝刚才那个地方来，慢些。”
周衡用左手递过去。
梁月生的后脚只挪了一点，肩侧过去，短木便从衣旁穿了过去。她人仍在板上，身体朝向却已经变了，随手一碰周衡的小臂，便能把他的手带到身侧。
板子轻晃，没发出多大的声响。
“再来。”
这回周衡看着她的脚，刻意换了个方向。
梁月生跟着改步，脚尖没有交在一起，上身也没先往外扭。等周衡伸出去的手收不回来，她手里的小木片已轻轻点上他胸口。
周衡停了一下。
刚才若那只手里是刀，自己连往后躲的工夫也没有。
“这就是走舷步？”
“最前头这几步。先学会让出身位，才谈得上在晃的地方做别的。”
梁月生下了板，从工具袋里取出几张折好的纸。上面画着脚的位置，旁边有简短的注字，边角已经被手磨得发软。
“要学，两百文。这份练法给你，今天替你校正。以后来修船滩问两句也成，别想着天天让我放下手里的活。”
周衡接过去，翻开第一张。
他辨清图与字以后，面板浮出一行提示。
【走舷步。初学条件：身法7，心神8。】
心神够，身法还差2。
周衡没急着答，先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的配置。
力量7，体魄8，身法5，心神10。
昨夜新得的2点，正好有了另一处用法。把力量与体魄各退1点，身法便能到7，听潮息仍能用，心神也不用往下减。
只是今日的回炉机会得花在这里。
他朝棚外看了看，半日的活已经做完，下午没有别的约。
“学。”
周衡拿出两百文，放在梁月生手边，又指了指棚后那张空凳。
“我先坐一刻钟，缓缓再来。”
梁月生看了看他的胳膊，没有催。
“行，我也去吃口饭。纸先给你，别沾上油灰。”
棚后安静些。
周衡坐稳，将8点重新排好。等静息结束，他缓缓起身，在平地上先走了两圈，特意转了几回身。
【力量6，体魄7，身法7，心神10。】
脚下轻便了些。
可一想到方才那块板，他便知道这2点不能替自己把路走完。
回去时，梁月生已经在等。
她让他收好短棍，先空手上板。
周衡照纸上的位置落脚，肩膀刚转过去，板子一晃，他又想伸手去抓旁边的架子。
梁月生抬手拦住。
“先下去，重来。别把抓东西养成习惯。”
周衡下了板，将那一步重新想过。
身法7能让他更快挪到自己想去的地方，可若那地方本就不对，挪得越快，掉得也越利索。
他把目光从脚尖上抬起来，先看梁月生站在哪里，再想自己该让出哪一边。
又试了几次，总算留在板上。
梁月生没有夸，只把垫在板尾的旧缆挪了挪。
板子晃动的方向变了。
周衡这回没掉下去，却不得不弯腰扶住膝盖，姿势很不好看。
旁边的学徒抱着木条经过，想笑又不敢笑，走过去两步，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衡自己先笑了。
“在平地上，我刚才还觉得会了。”
“平地上觉得会的人，我这里来过好几个。”梁月生道，“有一个还要教我怎么改。”
“改好了？”
“我让他去教水。”
周衡笑得差点又踩空，赶紧收住。
后面便没这么轻松了。
梁月生用短木占住不同的位置，让他慢慢换。路留在哪里，身体就往哪里转；板子从哪边晃，脚下便得重新找落点。
她不许他靠内功硬顶，也不许他用短棍撑地。
等到空手能走过两回，才将短棍还给他，叫他握着试一试。
手上多了东西，上身的轻重又变了。
周衡停下来，回想昨日收棍时练过的那点余地，没再把棍端伸得太远。他让肩、腰、脚慢慢接上，短棍从胸前移到身侧，人也跟着转了过去。
梁月生递来的木片擦过衣襟。
没有碰到。
他仍在板上。
“就这个。”梁月生收手，“记住，今晚自己走几回。快了未必是好，先别把脚打在一起。”
周衡在板上站了一会儿，才慢慢下来。
腿酸，脚趾也酸，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。他没运听潮息，气血仍满着，体力却实实在在花出去了。
面板里多了走舷步的名字。
后面还是未入门。
周衡看了一眼，并不着急。方才那一下做对了，身子从木片边让过去的感觉还在，这比空看一个名字有用。
顾家管事把半日四十文工钱递来，他接过，收入钱袋。
上午协助检修得到12经验，下午这一轮学步得到28。
【等级5，经验40/500。】
钱花了两百，又挣回四十，手头还有二千四百八十六文。
周衡将脚下那块板看了又看，问能不能借回去练几日。
“这是从别人船上拆下的，得还人。”梁月生道，“你家里地上划一块地方也能先练，别自己垫起来乱晃。”
周衡点头，将练法仔细折好。
贺有年这时从棚外走来，看见他裤脚上都是泥，便笑起来。
“没掉水里，算好的。”
“哪来的水？”
“所以叫你在这儿先学。”
老头说着话，朝棚外搁着的一排旧船望了望。
“那条还没卖？”
顾家管事顺着看过去，“没。这么短的船，如今正经跑货的都嫌小。”
周衡也转过头。
最外面有条灰篷小船，船头歪着一根旧杆，日头照在船身上，木纹干得发白。
贺有年见他在看，指了指。
“前些天你问自己的船，这条倒是便宜。要不要去瞧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