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日早间，周衡去看乌良。
乌良住在炒米街后一间矮屋里，右脚垫在折起的旧褥上，肿处还没消。唐芦留了早饭便去上工，他自己拿一只长柄木勺够桌边茶壶，够到半途，勺柄滑了，险些把壶带翻。
周衡进门接住，给他倒了半碗。
“昨天不该穿那双烂鞋。”乌良盯着脚道。
“板从底下坏的，鞋换新也会陷。以后别拿那只脚试它结不结实。”
乌良笑一下又皱眉，随后从枕边摸出一张薄纸，问周衡见没见过上面写的东西。
是街角药摊发的单。上面说新到一批省力丸，养劲的人服下，3日能开紧筋，搬货不酸，练刀不僵。标的价钱比秦照水几日指导还低许多。
“卖药的昨夜来过。”乌良道，“他说我这脚缓下来也得养，顺手把筋练好了，以后连这种板都踩不住我。”
周衡看到最后一句，抬眼看了看屋顶。
乌良自己也笑了：“我知道那句吹过头。前面的呢？”
“我不会看药。”周衡把纸折好，“我正要去复查胳膊的酸处，拿去问一声。你别先付定。”
周衡昨夜受的撞击已经缓过，睡后胸口没有新痛，气血也在充足饮食与静息后回到96。可是牵筋试架后的酸，该是什么样，哪些要停，他仍想听秦照水之外的医师看一眼，免得自己只挑喜欢的答案听。
出门时，街角药摊正在煮茶。
卖药的是个瘦长脸男人，桌前摆木盘，盘里一溜暗褐药丸。他看周衡带刀，先称了声少侠，问是哪家门里学来的本事。
“船上。”周衡道，“你这药谁做的？”
男人从匣里取出供货纸，指着邻县一家药坊的名号。纸上只写醒力散，没有“开紧筋”几个字，剂型也不同。
周衡问散怎么成了丸。
“客人嫌散药苦，不好带，加点东西团起来。药还是那个药。”
“加的什么？”
“药坊的方子，说给你听，你也配不出。”
周衡没有凭这句话就掀摊。他把乌良拿来的纸放桌边，说那上面许的是3日见功，与供货纸写的不一样，能不能在这张纸上也落个药坊的人名。
男人的笑淡下来：“你是来买，还是替同行找茬？”
“先弄明白，才知道买不买。”
旁边一个提鱼篓的妇人端起茶，听得不耐烦，叫两人挪一点别挡她买普通膏药。卖药的立即转身给她拿，仍从另一只木盒取出贴剂，贴着清楚的药坊封签。
周衡没拦。他不认得的东西多，不能因为摊上一句话吹过头，就认定每一盒都假。
医师姓杜，与货栈那位杜先生不是一家，在街尾租了两间屋看船手的筋骨伤。周衡进去时，里头正给一名老妇换药，便坐在廊下等。晒架上挂着药草，土里混着淡淡的苦味，没有药摊那种甜得发腻的茶香。
轮到他，杜医师先问受过什么伤，再让他屈伸手指、缓慢转肩，按过肘内酸处，确认没有新肿、麻痹或活动受限。周衡说出试架的做法，对方叫他当天降些练量，隔日再看，若酸处往手指扩散，就别自己顶着练。
他把药单与供货名字拿出来。
杜医师看过，说药坊确实有醒力散，给特定劳乏的人用也有它的道理。但摊上的丸剂加了什么、分量多少，没有样品和原封药签不能在这里断定；即便真是那味药，也不能把疲乏压下去等同筋骨已经适应。
“你现在要学的是收住。若吃完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，倒忘了原来哪里提醒你停，未必合你眼下的功课。”
“那有些人练功用药，确实有用？”
“合人，合时候，合用法，当然有。你想找一颗丸子替你把这三样都猜对，我这里没有。”
周衡付诊看60文，带着医师写的观察要点回去。他没有买药，也没有把“都不能吃”四个字送给乌良。只说明眼下还不知道丸里有什么，夸下3日开筋的说法没人替它认。
乌良听完，把本来准备交的定钱重新塞回盒里。
盒子很浅，里面铜钱并不多。他将盖子按住，半晌才说，自己不是非信3日开筋，而是已经答应下旬替人运一批炭，若这几天还不能下地，那批活便会给别人。
周衡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，问他这批活是非得自己扛，还是只要自己管人、交够数。
乌良想了想，说货主认得他，肯让他找人，只是给别人的工钱一出，剩不了多少。
“那先问问能不能坐着点数。我前阵子右臂擦伤，也有几日没碰重活。”
“你有自己的船。”
“所以你得按你的钱算。我只是怕你先替人答应能扛，再为了那句话吃药顶着去。”
乌良不说话了。过一会儿，他把放在墙边的旧账条勾过来，真开始算请人要多少。周衡没有替他点定谁，更没有把盒子填满，只帮他把从伤脚边滑下来的褥子重新垫好，让他能坐得舒服些。
出门前，乌良叫住他，问唐芦今日在哪口仓。周衡告诉他，又借门外送水的小孩传一句，让唐芦收工后过来谈活。能不能保住那批炭，还得他们自己和货主商量。
午后药摊仍在，男人见周衡经过，没再喊少侠。周衡也没停下和他吵第二场，脚下拐进秦照水的院子，照医师的意见只做轻架。
秦照水看过那张纸，叫他自己提空瓢试试。昨日一练就紧的地方，今天动作放小，酸感并没有继续扩开。她点头，让他做够便停，去把原先还给院里的布重新晾平。
周衡晾布时，看见那名被她赶去看腕伤的船手也回来了。他没有被逐出门，只在旁边练不动伤腕的脚下慢步。秦照水边看边和他说家里这几日的活该找谁顶，口气仍硬，事情却一件没漏。
下午剩下的时间，周衡把续刀慢走一遍。昨日栈桥上压腕过深的地方，沈雁回让他先用不开锋的木刀对布袋练，手别越过已经护住的范围。他一遍遍停在恰好的位置，宁可动作短些。
今日回炉用过，常态力量14、体魄17、身法14、心神10，经验因轻练与对自身劲路的有效分辨增加160，16级1960/2200。诊看60、另食宿80，共支140，余9500文。
睡前唐芦捎来乌良的话，说药摊那张纸已扔进灶里，明日不用再替他跑。
周衡回说别急着扔，烧了也不能替他少歇一天。
唐芦笑得直摇头，拿走门边那只要还的茶壶，夜里的炒米街渐渐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