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日清晨，周衡先到顺昌的小账船边。
这船今日回青石送货单，浅吃水，不停各埠接货。船上两班熟路船手轮换，白日借顺风助帆，过窄处收帆用桨，预备第133日傍晚抵达青石。陶掌柜准他随船托一件小钱包，由账手罗叔亲手交邵安。
周衡把120文点进钱包，写明请邵收到后替自己交桥北房租，续第133至162日；邵自己的份额照旧自己付。罗叔当面封包，收10文托带费，另给一张收托小票。
周衡请他将邵的回信，交下一趟向青蒲送布样的船带来。
“钱交没交房东，叫你同屋写。”罗叔道，“不能让我半路替人落收讫。”
周衡应下。120在自己这里已经支出，吴婶何时实收，要等邵的消息。他送账船离开，才转过炒米街，去找秦照水的院门。
秦照水教人练功的院子，在炒米街背后。
院门不阔，推开先看见一条晾满湿布的绳。门左侧摆着几只不同高矮的木架，右边靠墙挂竹箍，空地中间没有兵器架，只有一口盛了半缸水的大缸。
周衡到时，秦照水正在给一个船手拆腕上的旧布。她约莫40岁，额角有几缕早白的发，手指按到肿处，那船手立即把胳膊往回缩。
“上回的话你当风听，今早还来问能不能练？”
她把对方赶去找医师，没有收今日的练费。
沈雁回提过她在青蒲带船手练收劲，也带准备练筋的人试架。周衡没有把这一句推荐当成免费通行，先说了自己所学，问她如何收费、看哪些东西。
秦照水让他把听潮息运起，提一只半满的水瓢，从缸边移到木架上。
水瓢很轻，周衡抬起来时没有洒，落下时却在瓢里荡起一圈波。
贺有年也让他端过水，练发力以后的收尾。秦照水看见他已经能在落瓢前收住大半余劲，便没叫他反复做原先那一步。她要看的，是换高低、换远近之后，肩肘腕怎样把同一道劲逐段送过去，哪一处会在转折里忽然绷死。
秦照水看了眼他的肘，再把木架挪远半脚。
第二次，瓢底碰架，水溅出几滴。
“是想学新内功，还是先把已经有的劲收清？”她问。
“先收清。往后想练筋。”
“那眼下够你忙的。”
她收400文，约这几日在院里看他的牵筋试架，点出收劲与发劲的偏处，教会可自己做的准备。等以后有长时适应，再检查劲路能否承受正式练筋，不能把几日指导当成已经进了下一境。
周衡点清钱。
秦照水让他站到缸边，将肩、肘、腕连成一道缓缓展开的弧。她没伸手替他摆好，只先演了一遍，让他自己找站得舒服、又不松散的地方。
周衡早间回炉已将30点分作7、9、9、5，常态力量14、体魄17、身法14、心神10。他今日特意留出耐受与专注，不接重箱。水瓢里的细波看得更明白，可抬过胸口以后，前臂还是不自觉绷住。
秦照水敲了敲他的指节：“你连瓢柄都要掐死，后面拿什么地方余转？”
他松一点，瓢差点掉下去，赶忙重新握住。
秦照水没有笑，叫他将水倒掉一半，换轻些的重新找。周衡试到后来，终于能在瓢未放稳时停住，不靠另一下猛力把它按平。
院里另外两人练得比他早，一个能接着迈步，一个仍只站着。他们看的不是谁提的水更多。走得快的那个忽然用劲过头，秦照水把他的水换少，照样让他从慢处再来。
午前收架，她拿一条湿布拧开，给周衡看布纹怎样一边绞紧、一边扭偏。
“人不是布，但你能借这个看懂一点。外头能扛多少，不等于里头处处都接得住。现在先认得自己哪儿在替哪儿硬撑，别听别人说咬牙撑开就算通了。”
周衡记下她指出的肘内偏处。没有属性突然跳动，也没有气血上限增加，手臂只剩一种细而深的酸，像平日够不到的地方终于被叫起来做事。
散课时，有镖局伙计来请秦照水傍晚去看一段护货路。她先问走哪口闸、几条船，听说夜间要翻到内埠，便把挂着的旧外衣取下来，叫对方留个熟悉栈桥的人等她。
周衡替她把水瓢倒干，问这么轻的东西，早年走镖时也练么。
“早年嫌慢。”秦照水道。
她指了指水缸旁一块缺角的砖。那砖本来用来压缆，后来练手的人爱比谁捏得碎，弄得碎屑满院，扫都难扫。她年轻时也比过，捏赢了，接着出镖时却因手指僵，解绳比同伴慢。
“往后还比？”周衡问。
“闲了也比。赢了挺痛快。”她拎起外衣，笑了笑，“只是比完得认清，明天要干的是不是那个活。”
周衡也笑起来。她没叫他换掉听潮息，只把需要放慢的那段标在自己的抄记上。旧功夫仍是身体的根，眼前这只水瓢，要教的是怎样把根上长出的劲送到手里，再顺当地收回。
离院后，唐芦带他去旧茶仓看活。
仓在内渠上头，低层要腾给新来的竹篾。原有茶架高过人头，得先把空箱移走，再用绳套将整架降下来拆。周衡检查梁脚，发现靠墙那边垫的是两片薄砖，长年压出裂缝，不能先拆另一边就让这头独撑。
唐芦看过，立即给仓主提议先移茶箱，再下空架。
仓主嫌多一道工，周衡把裂砖抽出一小角让他看，碎末簌簌落下，对方这才拿钱叫人买替用木墩。两日的800文由仓主出，唐芦和别的脚夫另计，不占他们的份额。周衡应下，自己的练功放早晚，中间的力气得留给货。
临近天黑，他在炒米街吃了一小碗汤面，把今天院里借过的布洗净送回。秦照水看见他进门，没再让他练，只问酸处是否比初来更宽。周衡说肘内细酸仍在，肩头轻了些。
“明早先活动，不急着运劲。你若一起来就比今天僵，先来找我。”
周衡记住，回船摊开收托票与那张试架小记。今日指导400、寄租120、托带10、食宿添用30，共支560，余9680文。
试架和移仓现场实查所得经验200，16级1500/2200。他把面板收起，捏了捏仍有点酸的指头，将碗轻轻放到板上。
碗底有一声细响。
这一次，他听到了，也没有急着再练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