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日，周衡背上包袱出门时，邵安正蹲在灶前吹火。
锅里只有两碗粥，灶口却塞了一截劈不开的湿柴。烟贴着锅沿出来，熏得他眼睛发红。周衡放下包袱，拿火钳把柴退出来一点，让下头透气。
“今后别总拿整根的往里塞。”
“你要走就快走，迟了叫沈师傅笑话。”
邵安话说得急，手上却把周衡那碗盛得很满。桌角放着一双补过的袜子，针脚歪歪扭扭，补的不是洞，是脚后跟已经磨薄的地方。
周衡拿起来看。
“吴婶补的。”邵安立即道，“我掏的针线钱。”
周衡没拆穿他，把袜子塞进包袱。普通短刀裹在旧布里，刀柄留在外头，夹册另用防水纸套包好。归舟的原图与这一轮货账都留在梁月生那里，他带的只是自己认水、练功和算过路费的抄记。
桥北的床也没退。租钱付到第132日，下一轮自己的120文仍照付，邵安要在顾家做事，总得有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。至于周衡自己，他还不知道走到白沙之后要过多久才回来。
喝完粥，邵安帮他把包袱绳紧了紧，送到巷口便站住。
顾家的早钟响了。
“去吧。”周衡拍了拍他肩膀，“你迟了真扣工钱，我不赔。”
邵安跑出两步，又回头喊：“到了记着写信！别光写水深几尺！”
周衡笑着应下。
码头上的雾尚未散，顺昌号已升起短旗。那船比归舟高，舱口宽得能让两人并肩下去，首尾各有人查绳。阿顺趴在船舷上向他挥手，脸上带着刚洗过的水。
周衡没有立即登船，先去了归舟旁边。
梁月生坐在船尾拣钉子，旧钉能留的留，弯透的放进废铁盒。郑宽在前头试篙，杨平提着船饭上来，被他催着先把脚底的泥蹭掉。
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开船准备。
周衡站在岸上，忽然不知道还要交代什么。他想起船底那处修过的缝，又想起石榴汊外的水痕，嘴刚张开，梁月生先把一只木盒盖上。
“昨晚讲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站着？”
她从旁边拿起一个小布包扔来。里面是两块不带糖的硬米饼，压得结实，能留几天。
“船上也管饭。”周衡说。
“那就饿的时候再吃。不是叫你今天都塞进去。”
郑宽把篙放平，冲顺昌号望了一眼：“到了大水上，多看看他们怎么收长缆。你下回回来，别只会说人家船大。”
贺有年稍晚才来，手里拿着一根短竹条。他不送棍，不送什么压箱底的秘本，只叫周衡伸出右臂，看了眼已经结实的擦伤旧痂。
“别老去揭。”
周衡把袖子放下来。
老人拿竹条轻轻点了一下他肋下：“跟沈雁回练刀，你要听他讲。听不懂的问，别怕白给了束脩。”
“还没给呢。”
“那就更要先问清他哪天有空。”
顺昌的铜铃响起，周衡终于拱了拱手，转身走上长跳板。身后没有一群人一直送到水尽头。梁月生蹲回船尾，郑宽叫杨平解第二道缆，贺有年往岸边茶棚去了，各人都有今日该干的活。
周衡上船后，沈雁回带他见陶掌柜。
陶掌柜先把留的位置指给他。舱后靠隔板的一处铺位，白日收起，不挡过人；夜里能放下一张窄席。那是此前允下的河路位置，原价800文，免给周衡一人，到白沙为止。
“沈师傅应了，我也认。”陶掌柜道，“你要帮着做事，另算，不能说让你睡在船上就该白做。”
周衡先前听过大概，此时把不明白的地方问全。
顺昌要在青蒲交一批工具和布货，约有几日转仓，途中还须在过岸埠换装一批怕压的薄木匣。他要做的是随货照看绳套、协助起落和到岸交接，不是替沈雁回包下整船护卫。
陶掌柜按这趟到青蒲交妥的活计，出1200文。航行及交货期间船饭算雇主的，岸上另住另吃的，自己支出。周衡若没做满，就按已经完成的工段结。
两人说定，陶掌柜当着阿顺记下。
“到了白沙，若想搭别的船？”周衡问。
“你问归乡的船？”陶掌柜看了眼他腰间的旧牌，“那是另一处收钱。20两，验牌、排期、看有没有空位，我的货船送不了你过去。”
周衡点头，把这笔没有付的钱留在心里。他现钱9800文，省下河路费，离归乡船票仍有一段。
顺昌离岸时，归舟正好也转出泊位。
两船隔了十几丈，郑宽举了举手中的篙。周衡抬手应他，看见归舟那条新补的外护木从雾里露出来，又被船头的浪遮住。
第一次，他坐在别人的船上，看自己的船往另一条水路去。
午后顺昌进了开阔河面，尾流比归舟宽出许多。阿顺教他盘一根长缆，不能按小船那样一股脑堆在脚边，先分去向，再留起头，临时叫哪一根，要伸手就取到。
周衡盘错了一圈，抽动时下面压住，上面反而绞了。他没觉得自己已是养劲便不该做这个，蹲下重新放开，顺着湿绳一段段理。
下午轮到他守货角，船遇侧风，舱内的木匣轻轻挤动。他提早挪好垫条，将绳套挂进该挂的环里，没有用刀去抵，也没有让掌柜为一次小晃动停整船。
舱里还有一捆散开的席草，阿顺把它往空角一塞，周衡伸脚挡住。
“下面有排水口。”
阿顺蹲下来摸了一把，才看见隔板最底下那个窄洞。周衡将席草搬开，没有替他另找地方，叫他顺着舱壁再看一遍哪里能放。阿顺挑了入口侧的高架，问他成不成。
周衡看那处不压绳、不挡脚，才帮着一起举上去。
“你这才上来半天，已经比我认得多。”阿顺嘀咕。
“我认得这个洞，不认得你方才教的缆。你还想不想教我第二种结？”
阿顺这才笑了，抓起一段绳头，让他把手伸过来。
等换班，手掌已磨出热意。
【随船护货与长缆实操，经验增加160。】
【等级16，经验460/2200。】
今日早起回炉后，他仍将30点分作9、8、9、4，常态力量16、体魄16、身法14、心神9。那次机会已经用掉，船离青石也不会重新给他一次。
入夜吃过船饭，周衡展开席子，把包袱放在头边。舱外有人喊换舵，有人嫌粥太稀，河水一下一下拍着大船的腹板。
他摸到梁月生给的米饼，没有取出来。
那里面有青石渡的烟火气，还够留到更远一些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