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日，周衡最后一次以这轮排班的船工身份，将归舟撑离南石埠。
他没站在船头说告别的话。
船上有两筐豆角、一箱干鱼，还有货主临时换了绳的三只空桶。郑宽问桶往哪里放，他指向靠内的空处，等底部稳住才送篙。新岸那边有人等货，今早仍是一趟要按时交的活。
清晨回炉已用，30点重新归到惯用的位置，常态力量16、体魄16、身法14、心神9。经过几日换药与避重练，右前臂只剩一条干痂，活动已不妨事，他仍把衣袖放下来遮住，不拿河水去试它是否全好。
过石榴汊时，杨平站在归舟尾部，与郑宽交换了一次桨。
周衡故意没抢着说话。杨平看见岸标，先收后送，船尾偏得稍多些，郑宽只提醒半句，他便自己补回来。船身轻轻一正，筐里的豆角沿着竹篾滚了几根，没有跳出筐沿。
到了新岸，梁月生已经让人把候船木牌挪高。
昨日来货的人挡住了牌，后头总有人伸长脖子问。今日牌挂到柱外，不用走进货堆也看得见。贺有年坐在棚边晒太阳，脚下垫着木块，手里正拿那把破蒲扇。
钱嫂先卸筐，转头问周衡：“你真要走？”
“明天，坐顺昌。”
“那这船呢？”
“还在这里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又去看郑宽和杨平，最后把空扁担往肩上一搭。
“那你走你的，别把我的班次也带走。”
周衡应了一声，笑着帮她扶正扁担上将要掉下来的绳头。
上午那半班收完，他的四十文工资记进这一轮。下午由郑宽与杨平去跑，周衡留在棚里，与梁月生把第119日至今日的账清完。
这几日石榴汊有停有开，旧线短驳没有全停，往来收条加在一起，总收六千文。工钱一千二百四十，其中周衡二百四十、郑宽六百、杨平四百；岸租与泊位五百四十，装卸八百六十，新候船点工料和器具修护七百二十，船饭三百四十，共成本三千七百。
净二千三百，按六四分，周衡一千三百八十，梁月生九百二十。
梁月生把最后一张料票推到他面前，让他认铜套与新轴用的是哪笔。周衡看过，认明包括前些日整修的工料，没有把最初已经入股的修船工再收一遍。
他的二百四十文出船工资另从已列成本里取，不再从净利扣第二遍。合分红一千六百二十文真正进了钱袋，全部往来当面付清，这一轮共同现钱、欠款、应收都为零。
郑宽领完自己的钱，抽出里面一张褶皱的旧票，压在领钱的记号下面，说省得往后又把这一轮和上一轮串了。杨平在旁边数得慢，数错一次，干脆重新分成小堆。梁月生没有催，把桌上剩下的空处让给他。
周衡坐着看两人把工钱揣好，等杨平露出笑，才把自己的袋口也系紧。
钱清了，后头的约定才说得简单。
他走后不领出船工资，短渡由梁月生调度，郑宽与杨平按实际班次领钱；净利仍照六四，先留在真实日账里，等送来账与款再认，不因他人在外头便日日从面板掉钱，也不将梁月生的修船活强拉来填船上的空缺。
归舟要卖、要押，仍须两人都点头。
“别到白沙看见大船，就写信回来叫我把这条卖了。”梁月生说。
“我还没看见大船就写过了？”
“先说给你听，省得你看见了才想。”
两个人笑着把账签完。
账清以后，周衡搭归舟正常的回程班回到南石埠，下午去街上，花八十文买结实的行囊、扎带与包衣的粗布。衣物不多，普通短刀挂在手边，个人抄册放进防水套。梁月生保管的共同原图继续留在归舟，他带走的是自己这些日子抄下的水路和练功记录。
邵安忙完顾家的整日班回来，蹲在屋里，看他把东西一件件装好。
“床还留？”
“留。租到第132日，后头那一轮也续。我到了青蒲，会把要交的份额托回来。”
邵安点头，说自己那份会照旧交。桌上那只旧木箱是吴婶的，周衡只取走里面属于自己的衣物，没因要远行便连屋里用惯的东西也算进行李。
邵安从枕下拿出一小叠纸，递给他，是以前两人练桩时记得太潦草、如今重新抄清的几页。
“我的字进账房以后好看些了。”
周衡翻了一页，确实比从前整齐。
“你留底了？”
“留了。别又说两个人就一份，叫我等你回来才练。”
周衡把纸放好，提起行囊试重量，肩上压得不重。他忽然想起刚来青石时，自己连一顿饱饭都得算到最后几文，如今终于能带着钱出门，又有一条不用跟着带走的船。
他今日另花饭食二十四，连同行囊八十，从结算后的钱里扣清，个人现钱9800文，房押三十仍另记。白沙那张二十两跨界票还没买，归乡的最后一段，他仍得自己走到地方再问。
天擦黑时，几人在南石埠临河的饭摊吃了一顿便饭。
没有摆成什么大会。钱嫂带来一小碟腌豆角，郑宽将自己买的热饼掰开，梁月生晚到，坐下先说那条漏水船的活接成了，得在周衡走后修几日。贺听见料价，哼了一声，叫她别忘了算自己磨刃的工夫。
邵安吃到一半便回顾家送一页补账，去时顺手把灯往桌心移了移。沈雁回没有来，他正在顺昌核夜里的货，阿顺过来再说一遍明早登船时辰，说完也赶回去。
大家没有因为周衡要走，就忽然都成了闲人。
归舟系在饭摊旁的泊位，随水轻轻晃，刚跑完末班的杨平跳上岸，告诉梁月生明日头班的空筐已经码好。她让他先吃，自己拿灯去看一眼，周衡起身想跟，走了两步，停在桌边。
那边已经有郑宽伸手接灯了。
完成这一天的实际半班与交接，经验增加200，16级300/2200。今日没有强行运行听潮，入夜气血仍是96；今晚回炉剩0次，明日子时才再刷新。
饭后散去前，周衡在泊位边听见有人问，明早头班能不能多带两筐。梁月生提着灯走过去，叫对方先说货样与位置，不能只听一句不重。
周衡站了一会儿，等她把那两筐问清，便沿石阶上岸，向桥北走去。
回到租屋，他将写好上船时辰的纸压在床边，重新查过已经收妥的行囊。窗外只剩桥头零落的脚步声，归舟那盏灯还留在他的眼里。
他放下行囊，笑了。
明天他要向下游去。
这边的岸上，也真的有人等船了。
（第一卷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