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衡从贺有年的船边回来，没找见邵安。
两人昨夜借宿在顾家的伙房后面，早上出来时，邵安说去问问今天有没有跟船的活。眼下已经过了午，铺好的薄被还在，盛饭的碗却不见了。
周衡到前头一问，才知道人被叫到账房去了。
他绕过货棚，看见邵安坐在门口的一张窄桌边，手里拿着笔，面前摊了四五张散单。
顾家管事站在他旁边，正用手指点着纸上一处。
“这个为什么另写？”
“这四口是空缸，跟有油的桶不能算一处。还有这两筐是退回来的碗，原来的出货数得留着，不能擦掉。”
邵安声音不大，话倒说得清楚。
管事将另外一张纸拿过来，对照看了看，又指向旁边的一串小字。
“这是谁教的？”
“没人教。我怕过两天自己也记不清，就多写了一句。”
管事点头，把纸放下。
周衡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打扰。
桌边那只碗里还有半个冷馒头，邵安写着写着便咬一口，咬完又低头改字。右手边的旧水路图被他卷好，压在砚台下面，没有沾上墨。
顾家管事先看见周衡，招手让他进来。
“你这位同伴，字写得不错，也肯多想一点。我想留他帮半日账，另半日跟伙计验货，问他愿不愿意。”
周衡看向邵安。
邵安把笔放下，有些局促。
“一天三十五文。先试三天，照样给钱。”
“你想做？”
“想试试。”
“那就试。”
邵安怔了一下，似乎准备好的几句话都没用上。
周衡笑道，“你看我做什么？工钱又不交给我。”
管事也笑，告诉邵安明早来便成，今日帮着誊清的几张小单，等正式试工时一并补他几文。
那几文还没定，也没拿到，邵安便没有先记进自己的小账。
两人从货棚出来，街上已经热了。
周衡领他到面摊坐下，要了两碗面。八文钱付出去，钱袋里还有二千六百三十四文。
邵安拿起筷子，犹豫了一下，才道，“以后白天不一定能跟你上船了。”
“晚上总得回来睡吧？”
“那当然。”
“回来有空，一起站会儿桩。你又不是去当船上的锚，非得拴我旁边。”
邵安忍不住笑了。
他吃了几口，又解释顾家每天收工早些，虽挣得不如危险夜船多，日子却固定。字写明白、货数点好，就是他能做的事。
周衡听着，点头。
这几日一起跑过来，他也看明白了。邵安遇事并不撒手，夜里肯抱杆去拦钩子，可真论喜欢什么，对方显然更愿意坐下来，把混乱的纸一张张理清楚。
“等攒够钱，还是一起去白沙埠？”邵安问。
“算数。”
面摊老板把汤添满，两人端着碗，吃得都比方才踏实。
吃完，邵安从怀里拿出一张新写的纸。
他今早问过桥北一家住人的小院，有一间空屋，能放两张床，带桌子，窗上有木挡，夜里能关严。
三十天二百四十文，另押六十。
两人合住，各出一百五十。
周衡看了一眼价钱。
这几日东平的客店是孟承义替他们定的，回了青石，不能还一直蹭顾家伙房。行李放在后头，白日来人送柴卸米，也不方便。
“先去看看。”
小院离码头不远，过一座石桥，再拐进巷子便是。
房东吴婶领着他们看了屋子。墙脚有几处旧水印，床板也不新，窗户开着能见院里的水缸。屋子不大，两张床靠墙放，中间还剩下一张桌的地方。
周衡先推了推门。
能关。
又拉了拉门闩，木头结实，没有拿虫蛀的旧料糊弄。
“下雨漏不漏？”
“去年补过瓦。真漏，我叫人修。”
“院里能站着练几下吗？”
吴婶朝他手里的短棍看去。
周衡赶紧添了一句，“不碰树，也不碰凳子。”
邵安偏过头，嘴角压了又压。
吴婶看了两人一会儿，指向靠空墙的那一块。
“早晚别太吵。那里没有东西，要练去那里。”
两人将钱付了，约好先住三十天，押钱写明，退房不欠钱、不毁物便还。
周衡出了租金一百二十、押钱三十，现钱剩二千四百八十四文。
钱袋里的那块一两碎银，仍没动。
从顾家搬东西过来，也没费多大工夫。
两套换洗衣物，一本听潮息，一根短棍，几个碗，还有邵安那包纸。衣服一叠，棍子靠墙，屋子便像是住了很久一样。
周衡将册子放到桌上，手指在干燥的桌面上摸了一下。
不用怕半夜被河风吹湿，也不用看完就赶紧塞回衣襟。
四百文买来的东西，终于有了个能好好放着的地方。
傍晚，他把两条布重新挂在院子空墙边，慢慢练了一会儿收棍，又回屋试听潮息。
心神10的配置，这一天总算没再被别的差事打断。
他将早晨没走顺的那一段重新接起来，每一周都放得很慢。过一阵歇一阵，等气息稳了再继续，右臂始终不去强行发劲。
【桩功与行气练习，经验增加24。】
【等级4，经验242/400。】
周衡放下册子，捏了捏有些发酸的左手。
今天算是往前走了两步。
码头拆架子的18，晚间练功的24，凑在一起，也不算少。
邵安在旁边磨墨，忽然问，“你今天看书，是不是比前两天快？”
周衡朝他看去。
“不是偷看你，我刚才搬东西时就发现了。早先你那两页得反复翻，今天好一会儿都没翻回来。”
“我把点数调过。”
周衡说得很平常。
“我这天赋，能把自己升级得来的属性重新分一回。”
邵安磨墨的手停了。
“那我以前加过的……”
“只能我自己的。”
“哦。”
邵安又磨了两圈，终于憋出一句，“那你是真方便。”
周衡笑了一下。
“每天1次，还得安静坐一刻钟。早晨把心神堆到10，临时有人叫我搬重物，也不能说换就换。”
“所以今天找郑宽？”
“嗯。以后要喊我跟船，早些说今天干什么，省得我一早就把点数用去练功。”
邵安认真点头，随即又望向门口。
“这话我不往外讲。”
周衡没再解释更多，拿起册子，在最后一页夹了根干净的草茎。
窗外起了风，院角的布轻轻晃动。
邵安把墨磨好，摊开一张新纸，写下明天要到顾家做的几件事。周衡坐在另一边，将今日没练好的那一下，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。
灯不算亮，桌子却够两个人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