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日,南石埠前棚里腾出了一小块空地。
原先放归舟货筐的位置,只剩地面上一圈浅色的印。周衡把最后两张旧草席卷起来,用左臂抱到门外,右手只轻轻扶着,不叫包扎处蹭上席边。
这天清早的回炉没有再换用途,仍是力量15、体魄15、身法14、心神9。昨日收船后的酸乏已经歇过,伤处却还结着薄痂,他干活时始终记得那一条皮肉。
同租的另两家都在棚里。
卖豆腐的妇人问他,既然新岸有棚,往后是不是再也不到这边了。周衡说船仍从南石埠发,只把候货的东西挪过去,不再续占眼前这块。
“那我家的桶呢?以前你们顺手给带回来的。”
“搭得上班次还带。来早一点,别等船离岸才喊。”
妇人嘴上说谁稀罕喊,手却已经往两只空桶上扎记号。旧生意没有因为一张新登记便从所有人的日子里消失,归舟换了放东西的地方,仍得从熟悉的人面前经过。
梁月生和杨平将佟家的踏板抬出来。
板面擦过,底下横档的泥也刮净,借时已有的一道小裂纹被梁月生用炭圈在旁边,没拿腻子糊住装新。周衡跟在后头,带着那张借用记录往佟家走。
他记得刚借来时,大家只盼能让货筐平稳过岸。后来改泊、试航、修船、争水道,一件接一件,板子每天搭上拆下,时间好像被忙活拉得很长。可纸上的归还日并没多给他一天。
佟家管事拿尺量过板端,又翻起来看横档。
“没添铁钉?”
“没有。”梁月生道,“怕伤板面,都是绳套固定。”
“搁在这里。”
两个伙计接走,管事把借条上的押记划掉,在归还处落名。周衡收起纸,原想立刻回去赶半日船,门里却有人喊他们别走。
佟家后院开了两张方桌,灶上正蒸鱼。
管事说不是特为他们摆席,今日有一批木材点完,伙计本就要吃。他们把板按期还来,午饭多添几双筷子,总还是有的。
周衡看着桌上的碗,没急着谦让。
上回到这里,他只顾着怕对方不肯借,话说得很快,板面哪里会磨,几时还,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。如今事情做完,再坐下来吃口热饭,胸口那股一直提着的气反倒慢慢落下去了。
杨平已经拿了凳,却被梁月生叫住:“手洗了再摸馒头。”
他回头看周衡,像是想找个同样没洗手的人作伴。周衡举了举包着的右臂,左手拿过木瓢,把水先递给他。
“你先。”
院里一个年轻伙计认出周衡,问是不是他把罗歧扔进了河里。
“没扔。”
“外头说一招就扔了。”
“那一招大概得打好长一会儿。”
梁月生低头盛汤,嘴角动了动。
伙计还想听,周衡把袖口稍微挽起,露出布带。对方看见那条渗过药色的布,先前兴冲冲的劲头收了些,问疼不疼。
“疼。等会儿吃鱼,替我把盆转近一点。”
鱼盆转过来,话题便被佟家新来的北地木料带走。有人说浮着运省工,有人说上游有一批放得太久,开料时心都黑了。梁月生听到这里,立刻问起木料是哪处收的,饭吃到一半,便与管事谈起下一回可去看的一小批料。
周衡没有替她答应归舟也要买。她自己的修船活仍在,能不能做、愿不愿接,都是她自己拿主意。
出佟家门前,管事追出来,递给梁月生一张写着料场位置的纸,又把周衡叫住。
“以后短缺一块板,可以来问。我有闲的才借,没有也别怪。”
周衡应了一声,手已经去接自己原来的借条。管事却说条子留着,是还清的凭记,往后来往查得见。
他把纸重新放回夹册,才明白今天这一顿饭之外,还添了什么。对方仍有自己的货、自己的工期,不会为归舟停一院子的事,可下次他开口时,不必再从解释自己是谁说起。
杨平在门外等他,问是不是又借着东西了。
“没有,还完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笑?”
周衡抬头看见梁月生正走在前面,手里的料场纸被她认真折好,便笑着答:“还完也值得高兴。”
午饭后回南石埠,贺有年坐在旧棚门口等,脚边是周衡漏拿的一把破蒲扇。
“这也不要了?”
“要。”
“船都有了,还留这个?”
周衡接过,扇了两下,破口照样出风。
“它又没坏到不能用。”
贺笑着起身,叫他把新棚的坐处留出一角,晒太阳时不要正对西头。他腰腿有旧伤,来得了就来坐,来不了也不会为盯一条船天天赶路。
周衡答应,没把那句话当作老人承诺以后替他守船。
下午的半班,归舟接了一批空筐与两箱干货。新岸的候船点刚开,来人分不清哪处卸、哪处等,周衡站在干处接了半日的交货话,将写着班次的木牌挂到不用越过货堆也看得见的位置。
春桃带了昨天说过的小木板,上面刻着几道深浅不同的槽,给父亲认时辰。周衡看过,觉得比自己的字容易懂,便在牌子下头加了一个指向候船处的小箭头。
老人果然认得,提着空筐直接走对了门。
到了傍晚,杨平先上船,向郑宽复述下一趟的货物顺序,没有来问周衡每只筐该放哪里。周衡站在岸上听了片刻,发现自己只需补一句怕湿的放里侧,剩下两人已经接得上。
他把破扇放到棚内凳下。
“这算你的座了?”梁月生问。
“谁热谁拿。”
这一日,旧前棚租期到点,归舟的物品已全部撤出,不续租;佟家踏板当面验收归还,没有另欠板钱。新候船点用的落脚面是梁月生另做的,不把借物留在那边冒充自己的。
半日工资四十记待付,个人全天另买早晚饭食与干粮二十四,现钱8332文。撤交旧棚、办理归板与参与半日交货,经验增加160,15级1560/2000。
晚饭以后,周衡路过前棚。空下来的那一角已经堆进别家的豆桶,门口还挂着旧灯。
他看了一眼,没进去。
河上有人喊下一班几时走,他抬起头,顺着风把时辰答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