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日，汊口的两根新桩还在，横索已经不见了。
桩头留下被粗绳勒出的白痕。周衡带人经过时，看见一个小孩拿树枝往孔里戳，他叫了一声，那孩子吓得跑远，树枝掉进水里。
“不是不让玩。”周衡追着补了一句，“下边有铁钉。”
孩子站在远处看他，显然没信。梁月生过去，用锤把露出的尖头打弯，孩子才探头回来。
新岸的正式复核就在这里开始。
管泊处来的还是那名书吏，另带一个常年撑船的老役。他没有站在高处只看地图，脱了鞋沿纤口往下走，亲手探了浅点，又站到归舟上，认了这几次试货留下的载线。
归舟先靠稳，再空船去对一次上下游的岸标。郑宽掌尾，周衡只在船内用左手递钩、指位置，包扎的右臂不碰湿绳。早上回炉已回到力量15、体魄15、身法14、心神9，他也没有为了摆出自己能干的样子，把刚歇住的伤口重新撕开。
老役看见他只指前头，问：“图是谁画的？”
“几个人一道记的。原图在梁姐那里。”
“你说的和图上倒能对上。”
到取出断篙头的那段，他们又停了一回。水底那截东西第116日已用岸上绞索与钩具取出，原来禁落篙的记号仍在图上，并没有一并擦掉。老役问为何，周衡说两块硬底还在，只是不再夹着木头，船走过去仍需认原来的槽。
老役点头，回头敲了敲船边新画的线，叫书吏把这个与船样一起写清。
午后登记落下来了。
起点青石南石埠，过石榴汊，到池岸共用候船点；归舟按实测小船载线与现定班次运行。水位越过岸上高低两处标记、暴雨急涨或新漂木遮槽，就停，复看以后再开。
这张纸附在已有的船籍后面，周衡没再交一回买船时交过的入籍钱。它也不把水道圈给归舟独走，后来有合格小船，照样能申请走这里。
周衡拿着纸，先折好收进防水套，随后去接下午的货。
钱嫂已经等了半个时辰，见他过来，把筐盖一掀。
“纸管不管我这筐豆角？”
“管不了价。”周衡道，“只管今天我们能按说好的路走。”
“那就快些，晚了连说好的价也没了。”
她说完自己去抬筐，旁边挑夫接过扁担，两个人拌着嘴走上落脚台。梁月生新做的台面没有花纹，只在容易湿的边缘剔了浅槽，筐底经过时发出沙沙声。
周衡守在船里核位置，不拿伤臂搬重筐。遇到一只底部松的旧筐，他用左手托住上缘，叫货主将货分到带来的空筐里，没再重演水上箱倒时才找落点的慌乱。
过倒树外弯时，一阵风从缺口钻进来，筐上盖布掀起半边。钱嫂伸手去抓，脚顺势离开了原来坐着的地方。周衡没去碰她的胳膊，只用左手压住飞过来的布角，叫她把身子留在内侧。
布收回来，她捏着那只旧布角，自己也笑：“在岸上抓惯了。”
“这一角缝条短带，绑筐上。”梁月生说。
钱嫂扭头看她：“你卖木头，怎么连针线也管？”
“我不卖，你自己缝。”
一船人都笑了。周衡借着这阵笑，把旁边几只筐的盖布也压好。风过去以后，郑宽按原来的节奏送桨，归舟没因货主说话便乱了位置。
将到新岸时，春桃先认出了棚边那个穿蓝衣的老人，朝他挥手。老人没有挥，双手各提着一只空筐，脚边摆着刚从集上换回的一小罐油。春桃转头向钱嫂说父亲总怕赶不上，宁愿在这里站着。
周衡看了岸上一眼，将下次发船的时辰又告诉她。春桃记住，说回去要找块小木板，给父亲刻几道他看得明白的记号。
归舟穿过石榴汊，在新岸靠定。
这回岸上不是几个人蹲在柳树底下等消息。池三娘将靠路的矮棚清出来一半，门口两根旧柱间拉了细绳，挂着今日的船次。周衡看见春桃走上去，手指沿字点了一遍，转身问能不能赶下一班回去。
“能，不过先收这边的货。”郑宽说。
池三娘在棚里摆好契纸。她不肯只把岸前那几步白白让出去，收货的人踩坏路，雨里泥水流向菜地，都要有人修。梁月生也不肯按联运会堆场的价租一片用不上的荒地，两人把能用的棚边、落脚处与绕田走的路指出来，谈得很直。
最后从今日起租到第151日，三十日共三百六十文，由共同钱匣支付。前几日已付的试用费只管到第123日，梁月生让池三娘把重合的两天使用分清：正式租的是新增的候船棚边与常用落脚面，不再为旧试泊位置多收一遍钱。
池三娘把两处在纸上分别画了圈，点头。
“到点你们不续，我就腾给别人。可在你们租着的时候，别家堆木也不能来占。”
“正是这个意思。”梁月生说。
周衡签名时，右手写得比平时慢一点。梁月生看见，没替他抢笔，只把纸压牢。他写完自己的名字，递给她，两个名字并排落在同一张纸上。
傍晚最后一趟回青石，归舟没等到装满才走。
船上余出的那块空地，被一个赶着回家煎药的老人盯了好一会儿。他问只坐人多少钱，周衡先翻登记，告诉他这一轮按报过的货运和随货人员走，临时捎客不在今天班上。
老人不高兴，说空着也是空着。
旁边等客的小摆渡船听见，船夫抬手招呼。周衡替老人问了价，老人嘟囔着过去，落座以后倒没有再骂。
郑宽解缆时笑了：“这一句话，少挣点，也少得罪一条真摆客的船。”
周衡没接这个账。他只觉得，河上不必所有的钱都进自己的袋里，有些活是别人的，留得下地方，往后才见得了面。
下午半日船工钱四十记入待付工资。今日饭食二十四，个人现钱8356文；复核航段与完成正式首班，经验增加180，15级1400/2000。
夜里，他将新的短渡登记放到旧船纸后头。窗边的灯映出两层印章，一旧一新，像归舟船侧补过的那几块木头，不全一样，却都接在了同一条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