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馆的布剪很钝。
大夫拿着周衡的破袖口剪了两下,没剪开,叫他把胳膊再抬一点。周衡刚抬,干在布上的血痂便牵得皮肉发紧,他吸了口气,动作停在半途。
“昨日怎么不叫疼?”
“昨日也疼。”
大夫笑了一声,用温水慢慢浸开布角,没有再问打赢了没有。
第121日上午,周衡坐在窗边,看对方把那一道擦伤洗净。伤不深,没见断筋,也没伤骨,只是钩尖拖过去的一条皮肉翻着,混入几粒木屑。大夫用细镊夹出,叮嘱这几日别泡河水,别让绳磨着,晚上换药时看看有没有红肿。
诊伤、清洗和带走的药布共四十八文。
周衡付过,觉得比方才挑木屑还实在。还好只是这点钱,若昨日钩尖再向内一寸,哪里是少吃两碗面能补回来的。
他清晨做过一次回炉,力量14、体魄16、身法13、心神10,留下更便于静坐辨劲的配置。伤口没有随着力量少下去而变轻,布带勒住时,该疼的地方一样疼。
走出医馆,梁月生在外头等,手里提着两只旧铜套。
“去归舟?”周衡问。
“先去铁铺。你在边上慢慢走,别伸手。”
铜套来自新的共用候船点,木轴旧了,套子还能用。她昨日忙完救船,晚上又去看了一眼,觉得没必要把整副转轴换掉。周衡跟到铁铺,听她与师傅争一个内径,争到最后,双方各拿自己的尺量了一遍。
师傅拿错了一截旧样。
梁月生没因赢了这点便笑,等师傅改好,仍照价付工钱,记入共同岸点整修的费用。那点账和她作为股东所得的分红,是两笔不同的东西。
周衡在门边坐着,忽然有些手痒。旁边一根待抬的短梁正好缺人,他刚俯身,梁月生便拿铜套轻敲了一下他的鞋。
“你现在出力,明日再裂开。我还是得找人补你的班。”
铁铺小徒弟听见,赶忙过来抬。周衡退回凳上,给他让出转身的地方,第一次觉得一只闲着的右手无处可放。
铁铺的小徒弟把梁抬到一半,肩膀偏了,叫师傅接住另一头。周衡在凳上看得清,提醒他把脚挪过门槛,小徒弟依言换位,才把木头放平。
梁月生拿回铜套,转头问他:“方才非要自己抬,能比这一声快多少?”
“未必快。”
“那就别总盯着自己这只手。”
周衡没再争。回岸的路上,他左手拿着那根轻轻的尺,梁月生把较重的东西交给雇来的挑夫。挑夫经过窄巷时,主动叫前面的孩子让路,梁月生仍按说好的工价给了他钱,没有因为周衡在旁边闲着,便让谁少拿一份。
到了河边,周衡把尺放在工具箱里,发现箱盖正好能用左手推住。他替梁月生关好,等她自己扣锁,才去找树荫。
午后贺有年在归舟后舱口等他。
归舟由郑宽去跑旧线的半程短驳,杨平帮着接货,不往尚待复核的索口挤。贺坐在岸边看周衡吃饭,等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才问昨日踩着的台板有多宽。
周衡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,标出铁栓、止销与湿木处。
“左肩这里挨了一下,没动?”贺问。
“动了。向里收了一点,脚没抬。”
“那你以为是胳膊把人按住了?”
周衡低头想了一会儿,摇头。
贺叫他站起来,不拿棍,不推人,只在硬地走扶舟桩的几个换势。伤臂自然垂着,左手放在腰旁,先把昨日最后那半跪改成能自己起身的架子。
周衡第一遍压得很低,起来却要借大腿猛顶。
“不用把人再打一遍。”贺说,“看你什么时候能放他。”
第二遍,他将后脚收近一点,腰胯不用沉到尽头,留出能换腿的地方。贺在旁边拿短棍指地,只让他自己找脚下的轻重,不碰他受伤的手臂,也不叫他运行听潮。
周衡慢慢走完,站住,忽然明白昨日为何被人抓衣领时还能再贴进去。
他若把全部力都压到前面,对方那一下拉拽,就会把他连同自己的架子一起带倒。那时脚底留住的半点回转,不是多余,是他下一步还能动的地方。
他又做了一遍。
这次放低以后,前脚没有死死咬住地,后脚也没有虚悬。站起来时,他没有额外攥拳借劲,两只手一直松着。
【扶舟桩:熟练。】
没有新的力量数目跳出来。
周衡把那几步重新走过,感受比提示来得慢,也更清楚。还是自己的腿脚,只是从沉下去到站起来,中间不再缺一截。
贺看完,把短棍收回膝上。
“今日到这里。”
周衡还想再试,看到老人已经转身招呼别的练桩人,便将脚收了。他终于不用靠旁人第二次敲鞋才坐回去。
黄昏,杜长手来了一趟。
施广泰被叫去对票了,认了一部分工日,又说有一批石料没验,不肯一次结清。杜长手与工友决定推两人继续去讨,工票各自留底,谁也不再把罗歧收来的那点过船钱当自己已经领到的工钱。
“今早先拿回了几日的。”他从袖里掏出一小包咸花生,“这不是来谢你替我们发薪,别想多了。街口买的,多抓了一把。”
周衡接住,掰了一个,盐粒卡在牙缝里。
杜长手又问罗歧将来会怎么样。周衡说自己不知道,伤人、拦船和修岸欠薪都已经各有记录,等查明了再说。
那人点头,没有求他把伤说轻,也没有跟着骂。坐了片刻,便去找自己的工友了。
这一天轻练与复盘所得经验140,15级1220/2000。饭食二十四,加诊药四十八,个人现钱8380文。
前一日所耗气血,经过夜间与今日吃饱后的长时停功静息,已恢复到96。周衡却没拿满值去试绳,换药时仍让邵安帮着按住布头。
“你这两天不跑,归舟也没空着。”邵安说。
“是。”
“你还不高兴?”
周衡看着灯下自己的右手,慢慢笑了一下。
“以前闲一天,便少一天饭。如今还有点不习惯。”
邵安替他系好布带,结打在手臂外侧,不碰伤口。楼下吴婶叫人把晾衣杆收进来,周衡起身走到门边,又退回来,换了左手拿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