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泊处的门还没关,周衡赶到了。
与他一同来的,是早上替篷船接缆的护岸工人。那人姓杜,大家叫杜长手,右手中指比旁人长出一截,指节却肿着,弯下去很费劲。
他没有带罗歧那张许可,带的是自己的工票。
书吏看完日期,让两人先坐。桌边已经有个商人等了许久,听说又是石榴汊,忍不住拍腿,说早该把那班人全赶走。
杜长手把工票往怀里一收。
“岸是我们一筐石一筐石垫的。”
商人还要说,书吏将笔往桌上一放:“先说今天挡了什么船,修岸那笔另外算。”
周衡没有代替杜长手诉苦。他把自己看见的横索、拦浅边和收钱时辰说清,又将老船主愿意保留收条的事告诉书吏。胡账房随后差人送来一封短札,认明堆场那只桩未许罗歧拿去封水。
几样东西凑起来,书吏才去后屋找管事。
周衡坐在门边,听见杜长手的肚子响了一声。他从布包里分出上午带的饼,对方却不肯接。
“不是买你的话。”周衡道,“我掰了,放着也干。”
杜长手接过去,小口咬着。咽了一会儿,他才说罗歧从前不是如今这样。前一场急雨,旁人走了,他带工人守到半夜,保住的护脚木笼里还有两只写着他的名字。
“那会儿也没拿过船出气。”
周衡没有替罗歧回答。一个人前头干得好,后来拿绳拦住他的船,该松的绳还是得松。
管事终于出来,说已派人核过旧许可,明日上午带巡河到场,先停横索,再分工程器具。承包欠薪的工票需另找城东经办对收,能记明数目,但不能当场从过船钱里扣。
商人听到明日,又要拍腿。
“今晚就有人困在那儿。”周衡道。
管事看他。他把午后听到的消息补上:一只槐子洲的小菜船趁涨水到了汊外,船太低,撑不回上口,又不愿交那笔没有准数的钱,现在还贴着泥滩等。
“我可以去,船得靠到硬岸。”
管事叫一名差役跟他们走一趟,交代只管今晚的泊船与人,不许趁夜私拆岸工。
杜长手站起来:“我也去。那边有个旧纤口,脚能站稳。”
出门时商人拉住周衡,问既然去,能不能顺便把自己明日的大船也作个保。周衡问了船宽与货重,摇头说那船他没有驾过,眼前的事办完也不能替他答应。
商人皱眉:“都是船,差得到哪里去?”
杜长手本已走下台阶,听见这句又回身,抬起肿胀的手指,比了半掌。
“我这只手跟你的也是手。叫你今晚抡一夜夯,你去不去?”
商人看着他的手,没再拦。
到了街口,杜长手忽然笑了一声,说自己刚才那句像个讨饭的。周衡说不像,像个真抡过夯的人。那人便把手插回袖里,走得快了些。傍晚的酒铺刚揭帘,里头飘出热汤香,他只偏头闻了一下,没有停。
他们赶回汊口,天已暗了半边。
菜船里坐着一对夫妻,男人手上拿篙,女人用湿布盖着几筐叶菜。两人没有吵,也没喊救命,船头的篙印却已经在同一处戳出很深的洞。
周衡先从岸上喊他们把篙往船内收一点。
“你脚底往前顶,船尾会往外走。先停着,绳过来。”
男人看见差役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去看罗歧。那道目光让周衡心里不舒服。他这才知道,对方不是不知道绳往哪里递,是不敢递。
罗歧在灯笼下出来,听过差役的话,粗声说他们自行靠在这里,没谁绑住船。
杜长手往前走,指了指浅边那条细索。
“那把这条放下。”
两个人隔着灯光站住。杜长手的肩膀并不宽,手里也没有棍,罗歧看了他半晌,终于骂了一句,叫人松开。
周衡把救绳的一端给郑宽,自己沿旧纤口下去,腰间只留随身短刀,刀鞘向后挪开,免得蹲身时戳住大腿。他探过那块石的边缘,才让船上的人抛绳。
第一下抛短了。
绳头打水,女人急着往前扑,被男人一把拉回。周衡没有急着伸身够,让他们收回去再抛。第二次绳套落在石上,他用脚压住,捡起来递给上面的郑宽。
归舟空船从外侧缓缓靠近,郑宽只用它挡住菜船偏摆的一头,不将两船硬撞在一起。杜长手与另一个工人牵着短缆,几个人一停一送,终于让小船进入低岸内的静水。
女人先抱了一筐菜上来,手背都在抖。
“菜慢点,人先上。”周衡伸手给她。
她没肯空手。直到那筐菜落在石上,才扶着他踏过去。筐底漏出几片挤烂的叶子,她蹲下捡起来,夹在手中看了很久。
差役问愿不愿留下姓名,明日再来讲。男人答应了,女人却先问:“明日我们还能赶早集吗?”
“我替你们把人名、船样记好。”差役说,“要再问,去集尾找你们。”
这才是她今晚真正等的一句话。
周衡帮着搬完余下几筐,没有因此再向他们讨运钱。归舟今晚是郑宽接班,他自己的半日工资已在午间记过,也没有因为这趟多站了一会儿再领一份整日钱。
临走前,杜长手将一小片熟石灰抹在纤口那块易滑的石上,告诉女人明早认着这里落脚。他做完才想起差役还在,忙说不是私占岸。
差役摆摆手:“叫人别摔,认得。”
周衡返程时,隔着河望见那对夫妻在低岸架起小锅。菜叶沸起来的气混着湿木烟,灯光从篷布缝里透出来,总算没有继续在水心晃。
当日的饭钱已在前头记过,现钱仍是8476文。查验凭据与晚间靠泊协作,经验再增160,15级500/2000。
回屋后,邵安没有追着问管事会不会真来,先替他拧干湿透的裤脚。
“明天我有顾家的活,只能午后到。”
“你做你的。”周衡道,“真要让这条水路以后能走,就不能每回都等我们所有人凑齐。”
他把湿鞋倒扣在门边,另取一双干的放到床下。明日要踩什么地方,他已经在心里走过一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