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日，河上的雾还没有散，罗歧已经在收钱。
两根新打的木桩分立汊口，一道粗索拖着湿淋淋的芦排，将最容易走的水面横住。昨日尚松着的绳肚，此刻被绞架收得笔直。
周衡站在归舟船头，先看见一只盛钱的旧斗，再看见斗旁摊开的纸。
罗歧穿着一件袖口发黑的短袄，正向前头的篷船伸手。
“走一趟四十。回头不收。”
船主没掏钱，撑篙朝浅边试探了一下。岸上立刻有人拎着细索跑过去，想把那道空隙也拦上。
“从我修的岸前过，都算！”
周衡让郑宽收桨。归舟离横索还有一段距离，他们今天带的不是急着赶集的菜，而是要送回旧埠的空筐。能退的船先退开，别把后来的船挤在水流里。
罗歧见他上岸，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认字就自己看，别再问谁许的。”
纸上有管泊处的印。周衡看到了工程位置，也看到了准许临时设索拦漂、保护新岸的几行字。他没有一眼扫过便扔回去，用指尖压着纸角，从落款一直读到末尾。
“到昨日为止。”
“岸还没好。”
“那再去续。你这张没有向过船收钱的字。”
罗歧将纸抽走，折起来塞进怀里。
他身后的矮汉忽然把钱斗踢得一响：“都像你这样光走不出钱，我们拿什么吃饭？”
岸后摆着没铺完的碎石，护脚的木笼有几只浸在水里。有人端着冷粥蹲在旁边，双手裂得像旧树皮。那些东西不是昨夜赶出来骗人的。
周衡看过，再看罗歧。
“欠你们工钱的是谁？”
“施承包，施广泰。城东接石工的，你连人都不知道，还管到我头上来了。”
周衡记住这个名字，将它写在手中的纸角。
“你找他讨。我们的空筐不是他的，后头那船菜也不是。”
罗歧鼻子里哼了一声，伸掌按住桩上的铁环。
“我昨日找过。人说钱还没从上头下来，叫我等。你现在也叫我等。锅里没有米的时候，谁都懂得叫别人等。”
“等钱和扣船是两件事。”
这话一出，端粥的工人抬了抬头，又低下去。矮汉却攥住腰间短棍，脚尖往周衡这边挪。
周衡没去摸刀。他今日清早用过回炉，力量15、体魄15、身法14、心神9，此刻有力气，却不想在满是桩眼的岸上先打一场，让所有事都只剩下谁先动手。
他让开半步，将归舟的空筐指给罗歧看。
“我的船可以退。那边那条顺水下来的，你也叫它倒着走？”
罗歧没有回头。
河心篷船上，一个老头正在竭力撑住船身。篷内有人咳，船尾两篮鸡叫得乱。绳外的水并不急，却没有足够的宽处让那只船从容转头。
郑宽已经将归舟的后缆递上岸，在下游一点的位置替篷船留出空隙。周衡走回去，与老船主隔水喊话，告诉他先从哪边搭缆，等稳了再换篙。
老头照办，把长篙撑弯了一截，终于让船贴住低岸。
篷船靠过去时，竹篷下探出一张小孩的脸，嘴边沾着饼屑。他看岸上这么多人，以为到了集，伸手就去够石头。
老船主急得声音都变了，叫他回去。孩子缩了手，篷里咳嗽的人把他拖回膝上。那人一露面，周衡才看清是个头发白了的老妇，脚边还放着药包。
罗歧站在高处，显然也看见了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终究没有说话。
郑宽向岸上要第二根绳，矮汉脚边明明有一盘，却抬腿盖住。周衡把归舟备用的短缆抽出来，岸上一个年轻小工赶来接，忙乱间往腕上兜了一圈。
“退出来，绕桩！”周衡立刻叫住。
小工一愣，郑宽已经稳住船尾，让绳上暂时不吃力。周衡等小工把腕子退出，才指着身后的矮桩，叫他留活尾送到桩后。小工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蹭出的红痕，这回没有再抢快。
岸上的矮汉想赶，另一个护岸工人先伸手，替老头接住绳。
“人都在船里。摔下去你捞？”
矮汉瞪他，他也没放手。
胡账房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他听到有人拿联运会堆场的桩系索，赶来一看，脸色比周衡还难看。罗歧分辩说，只借一个桩头，又不耽误卸木。
“今天不耽误，明天过来的船全停这里，卸在哪里？”胡账房问。
“给钱就过。”
“会里的船也给？”
罗歧一时没有接话。
跟在胡账房后头的管货人小声说，若每船收得不多，统一替大家包下来，倒比小船到处乱走省心。胡账房回头看他：“你掏了这笔，明天还能说不掏？”
那人闭上了嘴。
周衡原本一直捏着刀鞘下的皮绳，听到这句，手才松开。他与胡账房不是事事谈得拢，可眼前这道索，对方也不肯认。
胡账房要求先放靠岸的两条船。罗歧咬着牙，只答应今天已经等在这里的免钱，归舟既然没有进汊，便自己退回去。
周衡看了看岸上那几个工人，没将这点暂退说成罗歧已经服软。他帮老篷船理顺缆尾，等横索稍沉、船慢慢过去，才带归舟送空筐回旧埠。
半日船工钱四十，郑宽在小账上记下，留到这一轮结算再付。下午的船由郑宽接着跑，周衡没有占着船头耗一天。
他拿纸，去找今天被拦的船主。
最先那人以为他要自己签状，连连摆手，鸡也不顾了，抱起来就走。周衡追上两步，把一枚掉在石阶上的鸡蛋递回去。
“只问你交没交钱，几时交的。不肯留名就算。”
老头接过鸡蛋，站了一会儿，从褡裢里摸出一小片纸。
上面写着护岸银四十文，没有印，只有一道指痕。
“我是回来第二趟。”老头说，“早晨交过一回，他又说回头不用交，来还得交。”
周衡把纸递还，请他明日保留着。老头这回点了头。
他买齐当日饭食，花二十四，个人现钱8476文。半日运筐与亲手核实拦河情形，经验增加140，15级340/2000。
周衡回到归舟旁，梁月生正在收拾工具。听完，她问是否去请贺叔。
“请他明天帮看归舟。前头这根绳，得先找到能来解绳的人。”
岸上有人拖着空车经过，车轮压响一块松石。周衡坐下，将今日亲眼看见的与旁人说的分开写完，装好纸，向尚未落锁的管泊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