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账房约周衡坐的地方，没有茶楼。
他将算盘往膝边挪，叫人把半扇仓门架到木墩上，当桌。门板上原来钉过什么东西，留下两排小孔，热茶端上去一晃，茶水差点漏到他铺开的纸上。
“换个平地方？”周衡问。
“这里看得见船。我一天挪出去三回，回来就能少两张单。”
胡账房说完，先冲门口一个伙计喊，让他把筐数重数。他没有故意摆忙碌给周衡看，那伙计真将装在里面的小筐也当成同样大的，报出来几乎差了一倍。
第118日，归舟从清早便替北埠做原有安全水段的往返短驳，上午送空盐筐，下午再带船具回青石，整日船脚四百文，完工后付。周衡刚卸完货，袖上还带着筐灰，梁月生在旁边查看她另接维修的船，忙过那一小段才来同坐。
胡账房把今日筐单压在一旁，没有拿一笔短驳便说归舟已经入了联运会。他先问周衡昨日是否又走通了石榴汊。
周衡刚要答，门外一阵响，上午码好的空筐倒了半垛。胡账房把椅子一推，先冲出去接住往门板上滚的那只。周衡随后扶住高处，没让剩下的继续塌，伙计们七手八脚将筐重新落地。
最底下一只湿筐软了，压着压着便歪，不是哪个人故意偷懒。胡账房摸过筐底，叫人将同批的全拆开晾，别为了在墙下省几步路，又把一垛堆上去。
回到门板桌前，他的裤脚已经被筐沿勾开一道口子。周衡看着那块露出的补布，忽然问，会里要他今年多找多少船。
胡账房低头扯平裤脚，没有立刻说数。
“找少了说没本事，找多了说空耗泊位。我原想把小船一并包下，知道明日能派谁，夜里好睡些。”
“包下以后，修船的人也得等你出钱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换张纸。”胡账房把时辰表铺开，手指压住被茶水濡湿的一角。周衡第一次听他把那份急迫说得这样具体，没因此替他放低自己的价，却愿意多坐一会儿，看看两张作息里究竟能不能留出同一段空。
“原定第二批已交。”
“还和前一批一样载？”
“三百斤货，三名船上人员，新水位复测过，记录都在。若换人货，还得重看。”
胡账房点头，摊开的纸却不是要买船的契约，而是一张各埠的时辰表。哪几段等潮，哪几段等装货，空着的地方比周衡想象中多。
“会里有大船，停一下，得等一埠货齐。小货不值当专派条大船，你们也不是天天能把全日填满。”
他指了两个靠近午前的空处，想今后借归舟衔接零散货，先走熟悉旧路，若石榴汊后续正式登记齐全，再另议新岸。
周衡没有立刻答应。他顺着时辰看下去，发现其中一次所谓空档，在归舟第一趟回岸前便开始了。
“这个时刻，我的船还在水里。”
“你们昨日回来早。”
“昨日货齐得早。若钱嫂少扎一只筐，或木料店点交慢些，这半个时辰就没有。”
胡账房把笔搁下，脸上稍露不耐，说做生意不能把每样迟误都先算到自己头上。周衡便将那张时辰表转过来，指向他给联运会大船留的一段间隔。
“你这里留着半个时辰，为什么？”
“大船卸货，雨天麻烦。”
“小船遇雨，也不会从雨下面钻出去。”
梁月生原在喝茶，听到这里停住，笑了一下。胡账房看她一眼，自己也缓下脸，承认这一格是照昨日的数顺手排的，得改。
改过时辰，还有揽客的问题。
胡账房想让交来的货从头到尾挂联运会的总单，方便找人负责；周衡却不肯把自己原有的菜客也并进去。归舟收的是自己的船脚，新岸旁的客户名也不是拿来让他换一张派班条。
“会里交来的货，按你们单走，出事我认我这一段。钱嫂自己找归舟，她和你们没签过，别叫她到了埠口又被问一次是谁派来的。”
胡账房考虑一阵，拿笔划开两列。原有客户自揽，联运来的另收另交，暂议每旬两个固定的半日窗口，单趟价和具体日子等路况登记齐了再落书面，不先占满归舟余下的日子。
这不是周衡一说话，联运会便全照办。后头一位负责派人的管事过来，看见只留两段，皱眉说太少，真缺船的时候顶不上。
胡账房叫他自己看看院里的筐，“顶不上整船，顶一角也是顶。你总让我找船，又嫌找到的不是白给。”
管事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，叫伙计把上午错数的筐抬走，临离开还提醒周衡，北埠午前潮回，靠泊时别等到大船转头才收桨。
周衡记下这句，没有将那人的不满意都算进一笔敌账。他以前做货运调度，也嫌过手上可用的人车不够；坐在被派的人那一边以后，才知道“再凑一次”能多出多少真活。
梁月生看完改过的纸，明确自己那份船权也在，日后增加固定窗口须两人都认；今日只留这张商谈副记，不付定钱，不移交共同原图。
胡账房终于把算盘收回桌上。
“总算不是一句不卖就走了。”
“船还不卖。”周衡说。
“知道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，话里的硬处并未全化开，但桌上确实多出两个可以继续谈的空位。
临走，胡账房让伙计给周衡拿张干纸换副记，自己把湿的那张留了下来。门板底下漏过的一滴茶正落在鞋面上，他低头看见，叹了口气，终于叫人去找两块薄木，把这张摇晃了半日的桌子垫平。
出门后，周衡拿着副记往回走，忽然收到一行只在自己眼前亮起的字。
【完成本日上午实际短驳与船务安排，经验增加140。】
【等级提升至15。经验40/2000。】
【获得2点自由属性。】
他今早为搬筐把回炉用在力量15、体魄15、身法12、心神9，早班断续运功20息，气血由96到92，升级后仍是92。他把新点全给身法，使常态变为力量15、体魄15、身法14、心神9，累计28点自由属性已经分完。
这点轻快来得很合用，可他没有立刻在堆着空筐的院子里试步，先绕到空处，慢慢走了几回，才回归舟吃午饭。今日工钱要等往返都交完，私钱仍7544文。
郑宽坐在船头剥蒜，问谈得如何。
“给船留两个可能做得成的半日，余下还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那先把今日下午留给我。”
老郑抬起蒜皮沾满的手，指了指舱里那堆待装的绳具。
“胡账房说的轻货，就这几捆。轻不轻我不管，一会儿全得你先认哪捆给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