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这次带来了一只鹅。
鹅装在竹笼里，长脖子从缝里探出来，见周衡走近便张嘴，嗓门比岸边等船的人还大。
“不是我要你顺带。”春桃抢先道，“张家埠那边托我问的，能运就另算，不能我挑走。”
周衡低头看笼底。活物会动，笼上还搁着一块压它的石头，和之前定下的杂货全不是一回事。他尚未开口，鹅已经啄住垂在衣侧的一段绳尾，往后狠扯。
梁月生从旁边将绳取开，笑得很响。
“它想掌篙。今日船上没有给它留位置。”
春桃便把笼挑到自己的另一头担子上。拒了这只鹅，第二批货仍不少：两家木料，一份杂器，一份盐货，外加钱嫂她们照旧的四筐菜。重量按昨日另议的货单凑到三百斤，船脚一千四百文，因这回多了需要逐件垫护、另处点交的杂器，接货人已认过价。
第117日清晨，昨夜上游来过水。
周衡还没到石榴汊，便在船边看见一条贴着青苔的新湿线。他今早回炉后恢复力量14、体魄15、身法13、心神9，已经能自在地在筐格之间移步，面对这条新湿线，却没觉得腿脚快就能多省哪一项活。
出发前，郑宽先走岸复核。最浅处一尺九寸，比前次货试多了一寸；但倒树外的草有了新挂边，转弯水流也略急。水位尚低于试运记录的最高参照痕两寸，旧岸标都能看见，只是昨日清过的底点，今日仍须绕开石缝。
梁月生带周衡沿硬地看了一段，顺手拨开挡住参照桩的草。草里夹着半只破鞋，鞋底还连着一根细绳，显然不是他们昨天留下的东西。
“上边来的。”她将鞋钩到岸筐里，“别因为水深点，就把流向也当成原样。”
等两人回到外口，钱嫂已经把一个压菜的小石头掏出来，主动放到岸上。周衡认过人、货和一尺二寸吃水线，三名船上人员仍是他、梁月生、郑宽，钱嫂与春桃带鹅走高埂，今日不许再添临时搭客。
归舟进去以后，声音和首趟不同。
船侧细水带着新漂来的碎叶，一片接一片从舷边擦过。郑宽在尾部看回摆，周衡先送短篙，到旧卡点之前换桨，不再拿长篙去试刚清过的石缝。短头取走了，石头没有长腿离开。
弯内那一段水把船头推得略快，梁月生忽然伸指点向盐袋前的空格。
有个小木楔滑了出来。
周衡本能地想伸脚拨回，随即停住，先稳住船身，等郑宽接过推力，才蹲下将木楔收好。它是杂器货包下用来止滚的垫件，捆绳略松，水中一次颠动便退了出来。梁月生重新紧了两道，不另添压舱的重物。
周衡站起时，听见自己的呼吸比方才急。很多麻烦不是扑面来的大浪，只是低头一刻船尾已经偏了，抬脚一瞬空处又少一块。他将心神放回前头亮着的水口，没有一直追问那木楔若不收会滚到哪里。
到下口，岸上先传来鹅叫。
春桃和钱嫂竟比船更早一点。那只鹅在笼里闹了一路，春桃肩上的扁担一高一低，见归舟过来，她用手背擦汗，问还有多久能把这个祖宗送走。
“等它自己认得接货的。”郑宽道。
卸完菜，有个老妇人来接鹅，刚蹲下，鹅便安静了。春桃张着嘴看了一会儿，气得又笑，说它原来懂事，只是懂得挑人欺负。
曹挑夫带人按约卸货。杂器要从台边送到更里的铺门口，额外送进村那一截由货主自己另付挑夫，不混进归舟的船脚。周衡随去核交一只包好的铁锅，接货的年轻掌柜将锅沿摸了又摸，担心裂。拆开旧草，锅好端端的，只少了包角的小木楔，周衡便把收回的那块交给他。
对方脸上那点紧张，直到锅放上自家灶台才散。
试运尾程，两个原先只来旁听的小货主找过来，一个要送酱缸，一个想让老人少走泥路。周衡没有把他们全填进明日。他先问缸有没有封好，老人能否自己跨台，说目前的两趟只验货载，还没把客运的上下船都走妥。
来问的人有些失望，却肯留下姓名。梁月生从中挑出需要加护栏的位置作自己的修造记号，也没当场答应替谁免费改船。
想送老人的汉子没有立刻走，又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旧图，指给周衡看老人住在哪边。不是来赶集，是想去看新生的外孙女；陆路得绕过两片水田，他娘腿脚不好，走半程便得歇。
周衡听他说了片刻，替他问到午后有一条走旧宽水路的客船，落脚低些，价也在对方肯出的数里。汉子抬眼看归舟，问那样不就把钱送给别人了。
“你娘总不能等我把客运试完，才去抱外孙。”
对方将旧图收好，谢了两声，仍问归舟什么时候能搭人。周衡给了一个可以回来问进度的日子，没有收订钱。人走以后，梁月生说那处跨步若改得好，将来客人会多，只是得先量。
“你明早来量？”周衡问。
“我明早还得给人补舱。你先量，我忙完看。”
她把尺塞到他手里，转身去查今日新换的护料。
一千四百文货款验收后实收，共同钱匣由四百一十到一千八百一十。今日周衡八十、郑宽七十五、挑工六十、船饭耗材六十另付；归舟一处长期磨薄的侧木也趁靠稳时换护料，梁月生工料一百六十，皆非重造旧账。结后共同余一千三百七十五文。
周衡私人领八十，扣一天饭食二十四，现钱7544文。本人掌船与第二批限定试运所得经验240，14级1700/1800。这一趟运功合60息，耗气血12，余84，回程后留够进食静息时间，才渐养回96。
归舟重新靠上青石时，邵安正送顾家一笔货单经过。他隔着河岸举了举纸，示意自己不能停，随后又用另一只手比了个“可顺”的意思。
周衡抬手应了。他没有高喊石榴汊从此谁都能走，只把两份真实到货回单收进船册。
梁月生收拾好工具箱，要去北埠看一条另约维修的船。周衡帮她把箱子抬上岸，听见她说胡账房已经问了两次，想约明早坐坐。
“又问买船？”
“这回先问，你这条船哪些时辰空。”
周衡望了一眼归舟。空舱里还落着一根豆角，他拾起来，放进自己带回的饭篮。岸上卖晚饭的摊子已经生了火，油落进热锅里，噼啪一响，他这才觉出饿，拎着篮子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