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节从水下露出来时,周衡才看清它比记忆里短得多。
第116日,石榴汊退水。最浅处比载货试运那日又低了两寸,归舟不带货进弯。郑宽独自操船到外侧已知泊处系稳,周衡和其余人从岸上抬工具,沿高埂走到断篙处,今日不做出船船工。
短头卡在两块硬石之间,水退了也没自行松开。折口的一丛细篾横在水草里,若用脚去找,先被划到的未必是竹子。
郑宽站在岸上量到位置,喊给梁月生听。她把租来的小绞架支在硬地上,两侧用木垫压稳,短钩和长柄夹具分别放开。曹挑夫今日带来的是堂弟,两个人帮着抬架、清岸,不叫他们下水凭腿去摸。
绞架租八十文、铁钩五十、人手一百、换绳三十,合二百六十文,归舟共同钱匣付过余四百一十文。清障人手里郑宽领四十,曹家两人各三十;周衡是业主在岸上动手,不另领今日的出船工钱。竹头本身卖不了几个钱,弄它上来,却要先把这些真东西搬到岸边。
周衡今早用过回炉,把力量15、体魄16、身法11、心神9留在身上。他今日不在狭舷疾走,要在岸上稳住绞柄,便把更多点数留给撑架与耐力;这也不代表能离开支点徒手把河底石头拽翻。
梁月生先用钩探折口,挂住一束竹篾。她轻轻试力,篾条便像鱼骨一样折断,水面上只浮起几丝细白。
“挂到的是皮。”她说。
郑宽将长柄夹具慢慢转向,在残竹低一点的位置试了两回。第三回,夹口终于咬住没散开的竹节,短绳从岸上送过去,套到夹具后端。他不急着叫绞架拉,只先改变一点受力方向,让卡在石缝里的短头朝来时的方向退。
周衡伏下身,看见水草跟着抖,竹头却仍在原地。
“再带一点?”
“等我把钩口坐稳。”老郑说。
周衡收住握柄的手,肩背却还往前压了半寸,绞架发出吱响。梁月生立刻看他一眼。
前日贺有年端给他的那碗水,忽然又到了心里。
他把脚跟踩实,先收肋背,手上不跟着肩硬推。曹挑夫在另一边加稳木垫,两人等郑宽喊到位置,才合力转柄。绳子逐渐绷紧,架底陷进薄泥一点便停住,没有继续拖行。
水下一片浑黄浮起。
周衡看不见竹头动没动,只觉柄上传来的力忽然一轻,紧接着又重。堂弟以为拉松了,想上前看,被曹挑夫一把拽住衣领。
“别跨绳。”
年轻人站回木垫后,脸涨红。下一息,夹住的一片竹壁沿旧裂口崩开,绳猛地向岸上一抖,绞柄带着周衡的手要倒转。
听潮息随呼吸运起。他没有把腕子别死在柄上,先随势送出小半圈,让架上的止齿接住,再和曹挑夫一道压稳。柄停下,他掌根擦得发热,手指却还能张开。
水面浮出一块弯竹皮,真正卡在底下的短头仍未出来。
岸上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绳上的水沿木脚往下滴。
梁月生将那片竹皮捞到近处,看过裂纹,转而叫老郑把夹口移到下一节完整竹节上。第一回的力拉在旧裂口外,越拉越开;剩下的芯还硬,得先让它离开压住的那块石边。
他们松绳、移钩,花的时间比刚才绞的还长。周衡蹲下来喝水,曹挑夫堂弟看着他掌根,说以为会见练武的人一下把东西拔出来。
“我也想一下拔出来。”周衡道,“可它不肯。”
年轻人憋了片刻,终于笑了。曹挑夫拿布裹好新的受力处,催他去拿预备的短撑杆,不许只顾盯人使劲。
第二次挂妥,郑宽先从旁边用钩改变竹头的角度,梁月生看绳向,周衡才接着转柄。每送半圈,他都让肩肘落回可继续动的地方,不把先前那一下轻重错认成已经成功。
转到第三回,岸上有个来看热闹的人伸手想帮着推柄。周衡腾不出手拦,曹挑夫却直接挤进来,叫对方站到外头去。那人嫌他横,说多一把力还能坏事不成。
“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停。”老曹说。
来人还要争,梁月生忽然喊松半寸。周衡与老曹一同收住,绞柄退得很缓,郑宽趁这点空隙换了钩口。方才想帮忙的人这才看明白,那句喊是给整副架子上所有人听的,自己若再硬推一下,水边的人便没地方换手。
他不再往里挤,捡起岸上的木屑,替他们垫到存工具的干处。
周衡看见了,却不能此刻腾出嘴道谢。他的呼吸正压着转柄的节奏,每一回吐气都得给下一次收势留些余量。先前练得别扭的那一小段,此刻仍不圆熟,却终于在手忙脚乱里找得到。
卡底传来沉闷的一声。
水草猛然偏开,夹具连着一截黑湿的残竹向上蹿,旋即被稳住的牵绳吊在半水。曹挑夫用另一根导绳带它靠向空岸,梁月生拿长钩压住尖端,让断口始终背着人。
残篙终于落地。
它上面沾着小螺和灰泥,折断处参差,正好能与归舟留着的长段断口相认。周衡把预先带来的断口拓记拿给梁月生看,两处竹节与裂向都对得上。郑宽又以长钩复探原来的卡点,确认没有另一截竹头还横着,才撤掉专指残篙的临时记号。
那两块硬石仍在,旧禁落篙点改注硬底石缝,没变成一块随意踩、随意撑的好地方。
周衡运功断续合80息,气血由96耗到80。练习收劲、持续绞拉与完成这次清除,经验合增310,14级1460/1800。掌根只是泛红,没有破皮,他坐着缓了一阵,才帮忙把散落的竹刺装筐。
收架时,曹挑夫堂弟指着残篙问,是带回去烧火还是留作记号。周衡本想说留着,看那东西尖角还在,改口让梁月生决定。
她先截掉危险的散篾,将完整的一小节留下。
“给归舟装备用的撑垫。烂掉的烧。”
一根折坏的长篙折腾到今天,最后没有摆上什么供人夸功劳的架子,只在她手里被锯成了几样仍可用的东西。
周衡当日饭食二十四文,现钱7488文。下午吃饱后按贺有年的话停功,把腕子浸过温水,傍晚到深夜慢慢歇够时辰,16点气血才养回。短打仍是初成,扶舟桩那一下转胯收劲也还会卡,他记下今日吃力的位置,留待下回请贺有年看。
休息时,他想起上午临离岸前回头看的那一眼。石榴汊水面和平常没什么不同,只有老郑在岸标旁蹲着,将那行“断头未取”划掉,换成清楚的取出日期。
这一回,字下面不再欠着一截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