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包的纸湿了。
外面只有一角深色,里面拆开却全黏在一处,纸铺伙计扯了半张,纸纤维便像煮坏的面皮一样粘在他指间。
“你们叫我怎么交?”
第115日,归舟跑的是旧岸之间的正常短驳,不入石榴汊。周衡原以为最熟的一趟,反倒在收货铺门口站住了。
纸包早上由一个瘦小的学徒送来,两包捆在一起,底下厚的值一百四十文,上面薄的六十文,合二百。出发时他摸过封口,没看见湿。如今上包仍干,下包浸水,接货人便咬定船舱漏了。
梁月生蹲在拆开的纸旁,没有急着替自己修过的船说话。她先取一张黏纸,按在地上看浸痕,再问刚才是在哪一格取出来的。
郑宽指了中后段。
那一格原该放杂陶和能沾水的筐,纸包按晨间顺序应放在前面的干格。周衡想起装货时来了第二车,扁担把他拦在舱口,他接过纸包,先搁了一下,后来挪过一次,却没亲眼看它最终落在哪里。
“先别拆别家的。”他拦住还要翻货的人,“我去看原位置。”
归舟靠在门外石阶,他跳下去,掀开那块旧油布。船底没有持续渗水,梁月生沿缝压过,也不见新漏口;可油布卷边里兜着一摊水,昨天的雨被卷在其中,早上装货时没展开晾,纸包恰好压了进去。
这不是眼睛看一眼便能知道谁说谎。周衡将油布和包纸都搬到岸上,又去请早上送货的学徒。学徒一见他,先缩肩,说自己送来时是干的,掌柜可以作证。
“我没说是你弄湿。来认认这两包有没有错拿。”
门口围的人渐多,纸铺伙计从另一只货篓里拎出一包同样的黄纸,上头也是红绳。学徒吓得一愣,差点指错,仔细看过结头,才把自己那包指明。
“我打的是活扣,掌柜只教过这种。这个结里面藏了两折,我不会。”
周衡让他自己解开。红绳松下,露出纸铺墨写的批次,和伙计带来的小单对上了。另一包属于隔壁香烛铺,干燥完好,若方才只凭绳色顺手换给人,眼前麻烦倒是没了,回去又得坑一个无关的货主。
学徒认完仍不肯走,低声问会不会从自己工钱里扣。
接货伙计绷着脸,没马上答。周衡把那块兜水油布摊在大家面前,指明原来折叠的位置。
“归舟装的位置错了,我收货时也没盯住。下面这包照原货价赔,别扣他。”
“一百四十。”伙计看着他。
“一百四十。”
数钱时,周衡心里确实疼。前日他刚看见春桃为三十六文松了脸,今天自己一疏忽,漏走的便是好几筐菜的好处。养劲也好,能把力量挪到哪边也好,没有一样能让泡透的纸重新揭成完好的薄张。
伙计收过钱,忽然又将钱袋搁住。
“还得赶今日用。你光赔了,我也买不来纸。”
周衡抬头,问清是书塾要裁练字纸。原纸铺离这里不远,尚有同批余货,只缺个立即去搬的人。他与郑宽商量,归程原约的货还没齐,余着一段工夫,于是带学徒去取,由对方铺子确认库存后重新售给收货人,归舟不再收这一小程脚钱。
学徒跑得快,转过墙角才等他。
“你赔过了,为什么还来?”
“钱是赔纸,纸要用在哪儿还没办完。”
周衡喘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,“但你别以后每包都让我白扛。”
学徒笑出声,终于不像刚才那样低着头。新纸取来,周衡不用船,肩上加了块干垫布,亲自送过石街。门口教书的先生正在裁旧纸,身边几个孩子拿手掌压边,见整包新纸到,赶紧往旁边让。
其中一个小姑娘好奇地摸他的刀鞘,周衡将刀往里侧挪。她问练刀的人也要扛纸么,他想了想,说练刀的人练完也得吃饭,饭铺总不肯白给。
先生在里面笑,接过新纸,自己查看封口,才让学徒去回话。
离开书塾时,周衡在门边听见孩子们争一件事:谁把压纸的砖搬走了。新纸要裁齐,少一角压着便翘,先生找了半天,砖却藏在最小的孩子脚下,他拿来垫脚,够那张高凳。
小姑娘先要去抢,周衡抬手拦了拦,看见自己挑来的短垫板正搁在门边。那是船上搬易磨货时用的,不能随手送人,他便问先生屋里是否有可截的旧板,自己能帮忙锯齐。
先生指了指门后的断凳腿。周衡取小锯截出稳当的一段,垫在孩子脚下,让他试坐。脚落稳后,小孩这才松开压着砖的鞋底,砖重新回到纸角上。
周衡起身时,看见学徒仍站在门外等。对方问他是要多讨几个搬纸钱,周衡摇头,说只是顺手有锯,也不赶这一盏茶。
学徒低下头看自己空着的双手,又抬眼看屋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周衡没有拉他去坐,只将两张裁下来的纸边递过去,问先生可否让他拿走。先生应了,孩子才小心卷起,塞进衣襟。
湿掉的旧纸按赔付约定交给归舟处理。梁月生看过,没有算它还能卖多少钱,只将能揭开的几张摊到台边,准备以后擦桐油、垫旧钉。损失仍是一百四十,不因最后找了点用处,就从账上悄悄抹掉。
回程上船前,周衡把两块油布全展开,先看里面再折。郑宽把湿货、干货的绳改成不同结法,但没说以后认结就足够,货主的字条仍跟着包走。
“今天是我见红绳就照前日的地方搁。”老郑说。
“我也没回头看。”
两人各认一句,便动手将余货装妥,没有站在岸上比谁该多受一句骂。
这一整日短驳收六百文,周衡工钱八十、郑宽七十五、挑工六十、船饭杂耗五十与赔纸一百四十,从共同账支付。原余四百七十五,现余六百七十,来去俱实。
周衡私人领八十、扣当日饭食二十四,现钱7512文。今早回炉已把常态换回14、15、13、9,搬货时断续运功40息,气血耗8;当晚进食后停功静息足两时辰,才回到96。核货、补交与实际劳动合得经验180,14级1150/1800。
天将黑时,那个学徒又追来,手里举着一张自己写的字。
字很歪,周衡认了片刻,认出是“干”字。小孩脸上没有讨赏的意思,只叫他下回看清再搬。
周衡收下那张纸,夹在自己的册子里,封面外头还露着一个墨没干透的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