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日的雨下在天亮以前。
周衡听着檐下水声，本想赖着不动，肩膀却酸得翻身也不自在。他坐起来，在床边安静待过一刻，用了当天的回炉，将常态调成力量12、体魄15、身法14、心神10。
今天没约出船，他可以把更多心神留给功课。只是点数换过以后，抬水盆仍得用两只手，昨天的肩酸也照旧贴在骨头外头，没被一起退回去。
贺有年坐在棚下修一根旧鞋带，看见他来，先叫他把带来的短棍搁到墙角。
“不练棍？”
“你昨日推桨，左肩收回来没有？”
周衡想了想，“第二下收慢了些。”
“拿碗。”
贺有年把半碗水交给他，叫他站好，右手端碗，左肘做最熟悉的封肘与回收。周衡不明所以，照做一回，碗里的水顺着边洒了几滴。
“肩带着身子抢，手收了，劲还往前撞。”老人说。
周衡又做，刻意把肘收慢，水倒是不洒了，可动作软塌塌的。贺有年瞥一眼，没夸，让他换只手端碗，结果比先前还坏。
雨水落在棚沿，把门口一块泥地打得全是细坑。周衡端着碗练了十多回，心里渐渐烦起来。他的听潮息第二层已经大成，真正运起来，多出来的力量足够抬起从前抬不动的木料，可眼下这点水，却像专和他过不去。
贺有年等他开始盯着碗，便将碗拿走了。
“你是不是想着不洒水就练成了？”
周衡被说中心思，没答。
“碗端得好，去饭铺也能挣工钱。我叫你看的是这边。”
他用指节轻敲周衡的肋下，自己示范一次。没有猛抖，也没把掌送多远，衣褶却先张后收，腰胯回到原处时，肩膀仍留着能再动的余地。
周衡跟着做，第一回又把腿站死了。
“你怕打出去以后收不住，索性先把自己钉住。”贺有年摇头，“那别人从侧面一推，你拿什么换？”
老人不再重复，朝他肩侧送来一掌。掌不快，周衡仍差点向门框倒，幸亏脚底挪开，才站稳。他本能地去抓贺有年的手腕，老人已经收回，拿鞋带指着地上。
“看，你这一步原本有。别练着练着把会的忘了。”
周衡退到棚外的干砖上，将三步桩的换步连进去，再接扶舟桩里学过的转胯。他没有当场把旧桩悟成新境，只是终于分出两种不同的感觉：一种是用胳膊把拳拉回，一种是脚下和肋背先给拳头留下回来的地方。
第二种做成十回，也有六七回错。
贺有年找来一小袋糠皮，叫他用短打碰袋，不许一下打飞。周衡收着力，糠袋只晃了一点，老人便拿鞋带抽他手背，说这么碰，别人早把他的牙打掉了。
下一回，周衡松掉先前刻意憋住的劲，糠袋陡地撞上墙。他伸手去接，肘尖恰好顶到挂着的竹筛，筛子当啷落地，滚到了梁月生平时堆料的角落。
贺有年先让他捡，自己转过头咳了两声。
周衡捡起筛子，见老人肩膀在抖，才知道他是笑得呛着了。
“有那么好笑？”
“你盯着糠袋那样，像它欠了你三个月船脚。”
周衡也忍不住笑。笑完再接袋时，手上反倒少了那层硬撑。他仍没做到贺有年示范的干净，至少糠袋摆回来时，能先挪半步，让碰出去的那只肘在身旁收住，不再四处找东西撞。
竹筛靠回原处，缺了一点篾边。周衡记住这处，下午取废篾补好，没让梁月生回来先收拾他的功课。
贺有年见他每错一次就皱眉，忽然问：“你扛麻袋的时候，第一次就知道绳结该落哪边？”
“肩上磨破了才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今这胳膊，比过去那肩还贵些，多费几日吧。”
周衡笑了，放松手指，继续练。上午听潮息断续用了75息，气血耗15，余81，剩下只做不运功的缓练，直到手臂不再一动便绷成一根棍。
午后雨停，梁月生来借棚边的平地磨凿。她一看周衡袖口全湿，便问是不是掉水里了。听说只洒了半上午的碗，笑得险些把磨石推偏。
“你若在船上学这个，我得先问赔不赔盐袋。”
“贺叔不给我上船学。”
“那是舍不得我的船。”
贺有年在旁边哼一声，没否认。几个人挪开木屑，支起小桌吃饭。邵安今日中午得空，带了一小包顾家厨房多做的萝卜干来，自己先夹最大的一条，免得被说专来送饭。
他看周衡用左手扶碗，小声问是不是又把力量挪没了。
“还剩12，只是今早练得酸。”
邵安伸出自己的手，拢住碗，“那你这个12也不是每天都一样使。”
“数没变，怎么使得看人。”周衡说完，自己先愣了。
他把筷子重新捏稳，方才那句话竟比面板上的数字更像今天学到的东西。力量不能替他决定哪一下该收，心神也不会把贺有年的几十年经验装进他脑子。多出的那点专注，让他能多看见半次自己的错，仅此而已，已经很有用。
饭桌上，贺有年说小禾托人送来一把新剥的豆子，豆荚混在里面，外孙说是自己剥的，不肯让娘挑。老人把袋口打开，果然有好几只完整豆荚。
梁月生取出一个，笑问这算剥过还是没剥。贺有年把豆荚抢回来，说拿去种也行，轮不到她挑剔。
邵安听得直笑，过后却安静下来，用拇指摩挲筷尾。周衡知道他惦记家里，没有在人多的时候追问信。他替邵安把快凉的汤往前推，等对方喝完，才说晚上把练桩那一小段空地收一收，两个人轮着走，不必再到街口占路。
下午周衡去买灯油和笔耗，共二十八文，另当日饭食二十四，个人现钱7456文。今天的有效练功所得经验210，14级970/1800，没有出船工钱。
他吃过饭，照贺有年的吩咐停功休息，足够时辰才将气血慢慢养回96。等邵安下工回来，天已暗了，两人在门前扫出一小片干处。
邵安走到转步时，右脚和左脚打了架，急忙扶墙。
“刚才心里想着别错，怎么更错？”
周衡将扫帚靠好，没伸手替他掰脚，只在旁边慢慢走了一遍。到了收步的地方，他也顿了一下，重新站稳，才接下一步。
“你等我弄明白这一回。”他说。
邵安便在灯下等着，把方才踩歪的一小块砖重新摆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