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嫩不好,老的你又说咬不动。”
春桃将手压在筐沿,没让收菜的往里再抓。
“你家灶上到底养的是什么嘴?”
收菜的是张家埠一家饭铺的帮厨,脸上还沾着柴灰。他拣起一根豆角掐开,指着断处说今天席面来得晚,太嫩的中午一炒就蔫。春桃看他掐了两根,心疼得直皱眉。
周衡走过去,没有立刻替她抬价。他只做过运输,今日多少人吃席,哪种豆角耐放,实在不比这个烟熏火燎的帮厨更懂。
钱嫂在旁边扎筐口,忽然说:“你后厨不是早上还要卖面?鲜的先做浇头。真等晌午炖,就分两筐拿。”
帮厨瞧了瞧她,又瞧了瞧春桃,终于松口,要一筐嫩的,另一筐挑老些。
春桃蹲下换菜,嘴里没停,问他今日若又凭筐底带水扣钱,明日饭铺洗菜是不是也得从井里退些水回去。帮厨怕她当街再说,连连摆手,叫她先上秤。
菜落到秤盘里,周衡总算看出了和旧路的分别。往常过长浅滩时,钱嫂得把菜卸下一回,肩挑绕过泥段,回来再装。到了午后,外圈叶子压黄,秤再公道也卖不上清早的价。今天筐底仍干,豆角上那点晨露才刚消完,春桃可以站直了跟人争,不必先拣掉半把烂叶。
她把卖出的那筐钱数过,脸色松下来。
“比上回同样一筐多得三十六文。不是他多好心,是上回我得先扔那一圈。”
钱嫂不肯让年轻人只顾得意,提醒她今日船脚分到每筐是多少,还得扣了再算。春桃拿手指在膝上点完,说即使扣过,光两筐少雇一回泥路挑工,仍省了二十四文,自己也没多走那段。
“回去能帮娘把剩下的豆子摘了。”她说。
周衡看着她将铜钱拢进布角,没把这笔钱记成归舟替她挣来的赏。她昨夜在地里忙到很晚,豆角是她一根根摘的,嘴上的价也是她自己吵下来的。船只是把这些东西按时候送到秤前。
午前,木柄坯的接货人又来船边,要取落在舱角的一小捆。周衡陪他走进作坊,见几个学徒坐在门槛上削柄,脚边木花铺了厚厚一层。
最里面的老师傅拿起新到的坯料,比了两下握口,皱着的额头舒展开。
“总算不用拿湿竹子凑。再迟半天,我就叫他们散去帮家里收菜了。”
周衡问码头已经能走旧路,为何不早取。
老师傅指着地上的短料,“大船不肯只搭这点,我原想等下一家凑。凑来凑去,欠了人家六把锄头。”
他没有因为归舟来了便承诺以后每趟包船,只把下一批大概哪日能凑出的数量告诉周衡。量少的时候,他仍会托熟船捎,周衡也留了自己能来的时辰,没硬把生意说成非此即彼。
回到台边,郑宽正和一个宽脸船工说话。那人看见周衡,声音忽然扬起来,说新船仗着刚开张肯赔钱,做几趟便知道水路不是拿腿省出来的。
周衡认得他在旧浅滩揽过客,却不知名字。
“我们没赔着收。”周衡道。
“你们不去我那段,还叫没抢?”
郑宽站起,像是想挡一句。周衡却看见那人身后有个妇人,正用草扎修一只裂筐。筐里只放着一包豆饼,船还空着,显然今日没凑上趟。
他把声音放低,“钱嫂赶早市。你下午要往北走,我们也不替她往北种一块菜地。”
宽脸船工听出话里的意思,仍然不高兴,说老客既然跟了多年,总该有个知会。恰好钱嫂走来,听见便停了。
“我前日到你棚下问,你说非凑满不走。今日我找到能走的,怎么倒欠你的了?”
她语气不重,却把对方顶得半天没声。
那妇人终于站起,把补好的筐放进船里,叫丈夫别围着别人的新木台说个没完,北边那家豆饼铺还没去问。宽脸船工转身下岸,走到一半又回来,指了指台外一处石角。
“下午风换了,别把船尾挂在这儿。去年有个瞎心眼的就啃过。”
他把话扔下便走,也没等周衡道谢。郑宽望着他的背影,说这人姓鲁,嘴硬,船破得也是真快,今年已经补过两回底。
周衡低头看那块石角,拿自己的夹册记下回程风向,没把方才一句帮忙当成对方从此服了归舟。下次争到货,鲁船工照样可能扯着嗓子喊。
午饭在饭铺侧门吃。钱嫂原要塞给他们一把青菜,梁月生拿了两把做船饭的菜,照摊上价付清,归进早上已经留出的船饭钱,没让首趟的好处全变成菜客的人情。
饭铺帮厨端面出来,胳膊上已经多了道油烫的红印。他将最浅的一碗给曹挑夫,刚要回身,老曹拉住他,说自己肩上使力,吃这点不够。
“锅底只剩这些了。”
“那给我添个馒头,钱照付,别等我挑到半道腿发虚,你说我装懒。”
帮厨看了一眼他鼓着旧茧的肩,回去拿馒头。周衡借这个空当问老曹下午是否还要赶田里,才知道他家今年种得少,弟弟病后没人照料,临岸这几趟活计正好补空。方才与鲁船工争起来时,老曹一直没帮着喊,只在台边把大家的扁担排好。
“哪条船来也得有人搬。”老曹接了馒头,“我盼的是货早点来,早挑完,太阳下去以前还能锄半垄。”
他吃得快,碎屑落在掌里,最后也一并送进嘴里,随即起身去收散在岸边的草绳。
周衡自己一天饭食仍是二十四文,从私钱付,余7508文。他在饭后歇了半个时辰,气血由84养到86,肩臂却还酸着。归程不必满运功,他将船头继续交给郑宽,负责看货格和接岸绳。
下午起了侧风,鲁船工说的石角果然逼近。梁月生站在外侧指位置,周衡提前牵住尾绳,等郑宽送出船头才放,不给石角磨上护木的机会。
回到青石,先走高埂回来的春桃等在棚边,把归舟捎回的空筐挑上肩。筐底倒扣着一个小包,她走出几步又回来,将小包放到周衡脚边。
“饼。早上带多了,路上压碎的。”
周衡一摸,分明还温着。
她没给他推辞的工夫,先挑着空筐走了。钱嫂随后也沿高埂赶到,在后头笑她连送口吃的也要找个磕绊借口,春桃只当听不见,扁担一起一落,很快转进人群。
周衡守完交货、回程及这一天的载况复核,经验增加110,14级760/1800。傍晚以后的休息足够将余下气血慢慢养满,明日还要歇一歇臂膀。
他坐到收起的跳板上,拆开那个布包。饼边被烤得微焦,掰开以后,里面夹着一层刚炒过的豆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