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黑着，春桃先到了。
她把两筐豆角往棚下一放，袖子里摸出半张饼，边吃边朝来路看。等钱嫂终于出现，她举起剩下的饼角，得意地晃了晃。
钱嫂没理她。后头挑筐的是个头发乱蓬蓬的少年，看样子刚从床上拽起来，走到棚前便将扁担往肩外滑。
“轻放。”周衡上去接了一端。
少年揉肩，眼睛却盯着归舟，“我也能去么？”
“你娘还等你回去磨豆子。”钱嫂一句话堵回去。
周衡把原定的四筐菜验过，发现钱嫂将压秤的湿布拿掉了，根须也比前日剪得更齐。她看着他秤，脸上带着几分舍不得，好像那剪掉的根也是钱。
木料先下舱，盐袋放在隔开的干面上。盐铺伙计这回自己解开袋口，抓出一把给周衡看，又将封绳绕好。春桃带来一串多摘的豆角，想塞进筐缝，梁月生拿在手里称过，叫她将筐顶几把熟老的换出去。
“一把也不行？”
“你先看线。”梁月生指船边。
春桃蹲下来，看见水面挨着细痕，才将换出的豆角抱进怀里。不是梁月生眼尖便能多载一斤，今日定下的三百斤货，落在归舟上总得有个止处。
钱嫂与春桃走高埂赶往张家埠，不随船占位置。钱嫂外甥送完货回去，走几步又回头，忽然大喊：“周哥，下次空船让我看看篙！”
周衡挥了下手，脚下却差点抢快。
今早回炉后，他将力量调到16，体魄15，身法11，心神9。扛短柄坯时确实省力，自己从后舱挪向船头，才察觉熟悉的那点轻快不见了。脚尖离筐角比预想中近，肩膀一转，又将系货绳尾带起来。
他停住，重新收好。
郑宽看在眼里，没出声，先将篙摆到自己脚边。
归舟解缆后，前半程仍是熟路，天色一点点映亮盐袋的白边。到了入汊处，梁月生上岸复核参照，最浅处仍是一尺八寸，倒树摆幅没有越过旧标。水底残篙的位置则另用岸标对着，禁落篙的记号还在。
周衡试了一下长篙，手中力道很足。他想照上次的步子将船头送入弯里，刚移脚，脚边盐袋的油布却被风掀起一角。
“你守中段。”郑宽忽然说。
周衡抬头。
“我走头。你今天脚上没前日利落，别跟自己抢。”
老郑不知道他把多少点放到了哪里，可看船工脚下是否犹豫，比周衡看面板还快。周衡捏着篙，心里先窜起一阵不自在：船是他攒出来的，新汊也是他跟着探过的，真来第一批货，反而要退到后头。
郑宽伸手等着，没有劝。
周衡将长篙交过去，接了中段短桨。
“转尾你喊，我接。”
归舟缓缓入弯，货物的分量把船稳稳压在水上，也让一丁点偏向都比轻载时难收。郑宽在船头下篙，故意错开残篙底点，送力到一半便停，由周衡用短桨将尾部带正。
他脚下不追前人的快，只在中段留下的一小块空位转胯。听潮息运起，力量从16添到23，短桨推水的阻力清楚地从掌心传上来。劲送出去，他不能像搬货那样顶到底，得在郑宽第二声喊之前收回。
第一次收慢了。
归舟尾部多摆半掌，梁月生立刻以钩背抵住护木内侧作提示，叫他把桨抬出水。周衡松开肩，桨叶脱水时带起的水珠落到靴面上，他看见盐袋仍稳稳躺在干格，才重新把气呼匀。
“别总想着一次推到位。”郑宽说，“给我留下一下。”
接下来半段，周衡把力分短。老郑篙尖一沉，他便等船身先应；船头转到岸石一侧，再补自己那一点。两个人的动作终于像同一条船上的，不再彼此撞着。
过旧断篙处时，一缕水草从船侧掠过，周衡下意识想伸短钩捞，梁月生轻轻摇头。
“那下头今日还碰不得。”
他将短钩收回，不拿载着正货的第一趟顺手试清障。岸上的钱嫂远远看见归舟出来，举起扁担挥了一下，随即又埋头赶路，像是怕船先到了，自己的摊位却被人占去。
张家埠的晨炊气味顺风飘来。
过最后一片苇影时，岸上滚下来一团泥。周衡肩背一紧，以为是上头的牛踩松了岸土，连忙抬手。郑宽立刻减了篙力，归舟在缓处慢下来。梁月生抬眼找，才看见一只水鸟从苇根间窜出，带落的湿泥只有拳头大，岸上并无人畜。
周衡把手收回，有些尴尬。
郑宽倒没笑他，“看不准就喊。你要等整段岸掉进来，才觉着开口有脸，那我这耳朵长着也没用。”
船往前续行，周衡留意到老郑握篙的掌心同样全是汗。昨日在台边敲短桨的人，今日并不是不怕，只是把怕放进了一次次下篙、收篙里，没有让它抢到手前面去。
他拿袖口擦了掌缘，重新握牢短桨。这一次，再听见岸边泥水的轻响，他先看梁月生的位置，再看水面，不忙着替所有响动取一个最坏的名字。
归舟稳进约好的泊位时，曹挑夫已经把落脚台上的露水擦去，丁木匠站在后头抽了一眼，确认垫头没移就走了。他今日另有门框要修，并不因做了这张台便从早守到晚。
卸货时，周衡的力量终于用到了该用的地方。两袋短柄坯被他一前一后移到舱口，曹挑夫接走，郑宽仍在船上守人脚下的分量。到菜筐时，他放慢动作，先让筐底落稳，再松绳，没让豆角随着一把蛮力在筐里翻身。
春桃赶到，弯腰摸过筐底，高兴得把手在围裙上拍了一下。
“这回没泡泥。”
木料、盐货几家验收无误，合付清首趟余款六百文。共同钱匣原余一百四十，加款后七百四十；今日周衡整日工钱八十、郑宽七十五、岸上挑工六十、船饭杂耗五十都已拨出，余四百七十五文，后头的回程仍是今日职责。
周衡收好自己的八十文，现钱7532文。此番亲身掌船配合与装卸所得经验240，14级650/1800。运功合60息，气血耗12，余84，腿上还有换点以后没适应过来的僵意。
郑宽在台边坐下，伸手讨水。周衡将水囊递过去，自己也坐了。
“刚才我要非争船头呢？”他问。
老郑喝完水，擦了擦下巴，“我就先靠住。你想把船开走，总得等我把后缆松了。”
周衡愣了一下，笑出声来。
那头春桃忽然喊他们过去，声音比方才大得多。她的筐还没挑出几步，张家埠收菜的人已经把一把豆角搁上秤盘，摇头说嫩得过了，放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