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挑夫介绍来的木匠，见着周衡第一句话，便问是不是要把大姑娘抬上岸。
“走货。”周衡说。
“那就别给我讲好看。好看要刨，刨光了沾水打滑，最后挨骂的还得是我。”
木匠姓丁，手背有道陈年刨伤，说话时目光已经往梁月生腰间的墨斗上转。梁月生没跟他争，伸脚踢了踢地上两块旧木，说这面留下浅纹，边口倒须修净，不然草绳过一次便起毛。
丁木匠蹲下摸过，点头，卸了工具箱。
第112日的活计从分木头开始。归舟的旧前棚还在租期里，佟家借来的踏板也还好好留着，这回要做的却是池岸上可撤的落脚台，不能把别家的板钉死在这里，到了归还日再说舍不得。
新买的木料一百六十文，本地工钱八十文，梁月生另收这件新活的一百二十文，合计三百六十。她初修归舟入股的旧工料不再算，眼下这些由共同钱匣付，付过余一百四十文。
周衡抬起一段横木，刚要往梁月生画的线里放，丁木匠忽然让开手。
“搁下，底下少了块垫头。”
周衡赶忙把木头压在膝上，另一头轻轻落地。横木不算重，可在狭处弯身守住一端，腰背很快绷起来。他今早静息一刻后将自由点重分，常态力量13、体魄15、身法14、心神9，预备练跨台换步。现在轮到搬木，他便得接受自己手上没那么阔绰。
梁月生取来垫头，也没催他撑着等。
“脚下还没做好的时候，逞给谁看。”
木台不是四角一钉便完了。靠土的一边要落在硬处，临水的一边留出绳套，退水时能抬，岸软时能撤。丁木匠将两只楔子的入向做成相反，叫周衡试拆。第一只敲出后，周衡顺手去拔第二只，却被木头压住了。
“托一下横木。”丁木匠说。
他照做，楔子果然松了。
归舟上用篙，手一送水便有回应，木头在这里却不肯听蛮力。周衡试了两遍，知道下次收台要谁站哪一边，才把楔子重新打稳。
曹挑夫挑来两只装土的筐，先从地上过，再踏到木面上。他不看周衡脸色，走到中间便停，说后脚顶着筐沿，转不过来。
梁月生拿炭在板面划了道斜线，让前头接货的人后退。再试，曹挑夫不用扭腰就能换肩。
“这样能使。以后谁图省事把货堆到这儿，我扛不进去，可不赔迟到的钱。”
丁木匠把多余炭灰拍掉，笑他还没开张便想着少赔。
“做了二十年挑夫，才懂这点。”曹挑夫道。
下午轮到归舟。
试航时的八十斤干沙不能拿来当今天的货量。梁月生先量空舱，称过这次要留在船上的器具，再把昨日货主报来的份量分别用沙袋和空筐代装。她与周衡、郑宽仍为随船的三个人；曹挑夫留岸，不临时跳上来搭便船。
货样合三百斤，菜筐要占的宽度也实摆出来。三人各在定好的位置，吃水量得一尺二寸；昨日最浅处原有一尺八寸，今晨复测并没变，却只剩六寸余量了。
周衡望着水痕，才发觉多出来的两寸这么显眼。
“再加两筐呢？”他问。
梁月生没立刻否定，叫他将岸上多备的重袋抬来。
沙袋落下，船侧的细线慢慢贴近水面，郑宽挪到另一舷，线便斜了。周衡伸手拦住正要抬第二袋的人。
“先下这一袋。”
这趟不是试归舟到底能装多重，而是要让既定人货在石榴汊留有可用的余地。多出的重袋重新上岸，梁月生标定此次三百斤货的载线，限定三名船上人员，写明若水位超出记录范围便停、重新量过再议。
他们空着重货以外的舱格，沿临岸缓水做了换位。周衡从中段迈到船头，第一回脚跟落得过近，后腿一抬，衣摆擦上了筐架。
走舷步给得出轻快，却没法让筐架自己让路。
他退回去，先侧肩，再把前脚送到干处。等这一步不再犹疑，才接第二步。梁月生这时回到岸台上看，让他不要盯自己的鞋，得看接下来能站的地方。郑宽见他老想一口气过去，敲着短桨说，船上又没人按快慢发奖，别把末尾半步省进河里。
周衡脸上一热，按着船沿呼了口气，重走。
最后他用听潮息送了几轮短篙，合40息，气血由96降到88，便收功下船。大腿内侧泛酸，鞋底也沾了细泥，他坐在台边剔了半天，才知道所谓干木，也得有人一趟趟擦、一回回扫。
木台验收与实测练船合得经验180，14级410/1800。
收沙袋时，岸上来了个小孩，光着脚站在台下看。丁木匠认得他，问今天怎么不去替娘剥豆子。小孩举起两只红指头，说扎了刺，想借针。
梁月生从针包里挑出细的，拿干净布擦过，叫他坐稳。周衡替他托手，看那根木刺并不长，小孩却疼得直吸鼻子，另一只脚忍不住往绞在台脚的绳圈里伸。
“脚收回来。”周衡道。
小孩只顾盯针，没听见。周衡用鞋尖轻轻挡住他，把绳圈挂到高处。待木刺挑出，他问是谁让来台边玩，小孩说这里以前都能下去抓虾。
曹挑夫听了，没有轰人，只领他看了另一个缓坡，指明人抬货的时候从那边绕。周衡这才发现，自己图上留了挑夫的路，留了空筐的路，却没画过这些不用挣钱、也不送货的小脚印。
他们将散绳收净，又把拆下的尖木统一拢进筐。没有多钉一块写满规矩的板子，但第二次走过台边时，那孩子已经会先探头看有没有长担子过来。
傍晚，管泊处据补交的载况，在限定试运记录上写了起讫和水位条件。两次试运各自留出发与到达回单，日子和人员都不能混着用。周衡收好副本，回岸看见丁木匠还在削一块废边。
“剩料也拿走？”周衡问。
“给我孙子削个陀螺，买你们一截。”
梁月生将废边分出来，说边角余料本就可供他处理，不用另付钱，整料留在归舟账里。丁木匠这才把木片揣进怀里，临走又蹲下看了一遍台下的垫头。
周衡当日饭食二十四文，现钱7452文。夜里吃饱停功，静养足够时辰，将8点消耗补回。他临睡前拿布把鞋底擦净，搁在床沿，明早这双脚要跟真正的货一起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