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嫂来时，肩上真挑着两筐菜。
周衡刚把棚下的长凳擦干，她已经将扁担往墙边一靠，掀开盖筐的旧布。小青菜沾着晨露，根须剪得齐整，下面垫的却是几片伤叶。
“你昨晚叫我们来听，我也不能空着手占半上午。谈得拢就订后日，谈不拢，我还赶得上老埠的船。”
她伸手捻去一条小虫，丢到棚外。周衡笑着给她让座，才发现今日自己预备的那些话，有一大半不必说了。
第111日，邵安去顾家补班，桌上只有他昨夜留下的名单。春桃随后赶来，筐里装的是豆角，筐沿系了红布条。她没急着坐，先问能否在张家埠开市以前到。
“先看你们几点能把货凑齐。”周衡说。
“钱嫂每次嘴上说鸡叫，实际得等她把井水挑满。”
“你那筐还没摘呢，就说别人迟。”
两人拌了两句嘴，终于定下天色将明的时候。棚里顿时有了真实的早晨：谁先摘菜，谁替家里开门，谁赶不上便自己走旧路。周衡把空出来的位置留给货名，没有先填上一船的银钱。
孟承义托伙计送来一包木样，自己稍晚才到。他要送往张家埠的不是整船大木，而是木楔、榫料和两袋修农具用的短柄坯。另一家铺子搭着送盐，第三家暂不肯试，只来听完昨日的测记。
梁月生把断篙头的位置指给他们看。
“眼下避得过去，短头却还在水底。第一批只按另测过的载况走，不是谁把钱堆高，我们就能多塞一件。”
卖盐的伙计低头看钱嫂的筐，问菜上带水，挨着盐怎么办。
“隔开，菜筐不往盐袋上坐。”春桃说，“我也不愿我的豆角一船过去腌好了。”
棚下笑起来，伙计也松了脸。他翻开带来的油布样，和梁月生一起比了宽度。周衡发现，大家肯围着货物说话以后，昨晚想象中那场难谈的大买卖，倒成了能一件件动手做的小事。
靠泊却还没谈妥。
池三娘来时，身后带着一个挑夫。那人姓曹，裤腿上沾着没干的田泥，听见短柄坯便问有多长，会不会拖到菜地里。
“勘察那几天只走人。”池三娘在凳头坐下，“现在筐袋都要过，踩烂的地方，不能最后叫种田的人补。”
周衡拿出自己画的落货位置。曹挑夫看一眼，伸指把其中一只筐往旁边推。
“这儿得留给人转肩。你没挑过长担子从这头过，图上省下半步，落地得撞两回。”
他索性把钱嫂的扁担挑起来，沿棚外那段窄处走了一遍，末端果然擦着柱。周衡跟过去，蹲下看了脚边，把原先贴岸的落货位移开。
曹挑夫放下担子，才报了帮工的价。临时两人按半天来，合收六十文，只挑岸边到交货处这一段；各家若要再送进村，另议，不能让人替归舟兜底。
池三娘收一百文，准归舟在第113日和第117日各来一批限定试运，临用岸到第123日日落为止。遇到岸泥松、涨水遮了标记，原来的时间便停，不是交钱买下一条不准别人走的河。梁月生做的落脚台要能撤，别把田头钉成私家栈桥。
钱嫂听完，问最要紧的一句：“船没走，我给的钱呢？”
“未开的那一趟，原额退。已经搬上岸又因我们安排错了时辰误货，拿实际损失来算。”周衡答道。
她这才将旧布重新盖上。
第一批试运的船脚合计一千二百文，由木料、盐货、杂货和菜筐分担，挑到各家门口的额外工钱不含在内。几家先凑六百文订金，余下的到货验收后付。周衡当众数好，放进归舟的钱匣，先付了池岸一百文，匣中余五百。
那六百文不是他的酬劳。货若未动，它还得原路还回去。
送客时，钱嫂又挑起筐，仍要去赶今日旧路的船。周衡帮她扶住扁担，看她肩膀稳了才松手。
“后天别只顾着木头，把我们晾在岸上。”
“你先把井水挑满。”春桃在后面接了一句。
两人一路争着走远，周衡听见她们说今晚得多扎几束细绳，心里那点开新路的虚浮热气，慢慢落到这些绳结上。
午后，他去管泊处补报载货试运，交上池岸短约，约定明日补实测载线。书吏只先收资料，并未立刻发一张什么船都能用的路条。
出来经过盐铺，那个带油布的伙计正在门口挨掌柜数落。原来他为了凑上首趟，把一包受过潮的散盐也报了进去，掌柜怕到了对岸被说成归舟弄湿，叫他赶紧剔出来。
周衡听见自己的船名，停下来问清，蹲着看两包盐的袋底。新布上已洇着一圈旧灰，手指捏过，里面结块，外面反而干着。他没有替人判好坏，只请伙计后天拿货时将袋口打开过一眼，封口让两边的人都认得。
掌柜使劲瞪了伙计一眼，又把周衡拉到一旁。
“他不是存心坑你，月底要对货，急着把这包往外送。”
“那卖给肯要的人。我们到岸才拆开，买卖更难做。”
掌柜点头，叫人把结盐另搁。伙计站在屋檐下，耳朵涨红，周衡没再追着说教，接过对方递来的改货单，将原来那行划掉。
走出半条街，他才想起自己在旧日货场也见过这样的神色。赶月底的时候，人总觉得只差这一包就能交账，偏偏下一处接货的人也这么想。一包一包递下去，最后破口的地方，未必是最先弄湿它的那只手。
回程沿河走到练桩的空地，周衡将袖子挽起。今早用过回炉，力量13、体魄15、身法13、心神10，专留多些心神整理水路与货物。到练短打时，他才觉出少掉的力量落在哪里：同样想把旧木墩推离原位，腰胯已经送出去，手上却没等来熟悉的分量。
他没有为争一口气多运功，而是将木墩退近些，重新做完收肘的动作。听潮息用了20息，气血耗4，余92。
筹备的活计与这段实练合得经验130，14级230/1800。
晚上，周衡花二十四文买饭，现钱7476文。邵安回来时，肩上还留着顾家仓绳磨出的印，他没有拉人替自己重誊一遍账，只把晾在窗下的热水指给他。
“名单用上了？”邵安问。
“用上了。钱嫂还带了菜来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她从来不白耽误半天。”
饭后静坐，白日耗的4点气血慢慢养回。屋外挑担人的脚步渐少，周衡将钱匣的钥匙和自己钱袋分开放妥。明天该做台子了，不能让已经答应来的那些筐，到了岸边还无处落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