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日早间,阿顺把一封信塞进周衡的饭碗旁边。
“青石来的。你那位小账房写得可真多。”
信封角压皱了,外面另裹一层卖布样用的薄油纸。周衡认得邵安的字,先擦净手,再把封口一点点撕开,没有让桌边汤水沾上。
这封信写于第135日上午,随当日午后离青石的布样船送出。那船顺流下来,沿途还停两处递货,到今日清早才靠进青蒲。纸上的消息是两日前的,不是此刻窗外正在发生的事。
第一行便写租钱。
罗叔的账船第133日傍晚到了青石,邵安收到周衡寄的120文,当晚拿给吴婶,续住第133至162日。吴婶照旧收租,房押30没动,邵自己的份额另交。信里夹着一张收租字据的抄条,原条留在桥北木箱里。
周衡把这段看了两遍,才翻后面。
归舟照已定的短渡跑,梁月生负责调度和船匠的活,郑宽、杨平按班掌船。第134日风大,停了一班,钱嫂将两筐菜改搭别人的车,第二天又来,不曾因为周衡走了便闹出什么大事,也没有为了证明归舟可靠就非得冒风开。
邵安写到这里,旁边挤进几行明显更重的字,是梁月生添的。
她在东平有一段修船活,已排好哪几日来青石。归舟的检查让郑宽先做,需她亲手处理的留记号;小工料照共同账出,大支出仍按原先议法商量。周衡离开以后的利润尚未对清,账在她手里,等见面或有完整账页时再算。
信里没夹钱,只在末尾写了月底再对账。周衡看过梁月生补的风停记号,照样抄进自己的册子,没急着替她算还有几日能多跑一班。
末尾邵安写了贺有年最近的腰腿,说老人嫌他站桩偷懒,拿竹条打过一次脚边,没真打身上。贺还说下回写信别光问周衡到了哪儿,问他饭吃得合不合口。
周衡看到这里笑出了声。
阿顺扒着碗沿问:“什么好事?”
“有人怕我饿着。”
“那你这几天吃的两碗饭,记得写足。”
周衡把信叠好,信封重新压在夹册里。上午还要上顺昌帮手,他已同陶掌柜议定,今日只随船做起行前的绳路检查与自己铺位整理,不另收工钱。先前1200劳务到青蒲交货已结,不能为看见一根绳就再把旧活算一次。
舵索换过,新股紧实。老舵工让周衡和阿顺在舵柄处试送,看索在哪个位置开始吃力,再派人在外面看舵叶。此前检查顺昌这组舵索,他先看的是磨损,如今跟着老舵工走全新索的行程,才摸出这组索具哪里看着够松,转到尽头却会夹住。
他把夹点指给木工,木工磨去新护板的一处小棱,试第二遍时便顺了。
外头看舵叶的人举起手,老舵工才叫停。周衡把手里感到的余量说给他,木工重新摸过磨棱的位置,接着把工具收进箱里。阿顺把拆下的毛索盘好,挪到不会和新绳混在一起的地方。
中午他去向秦照水辞行。
秦刚收完一轮练费,手上沾着墨,听说第138日离埠,便带他做完最后一回试架检查。周衡没有添新的练法,只把肩、肘、腕的慢转做清,再将她叮嘱需要停下的几种变化复述一遍。
“听潮息照旧练,试架少量做。”她道,“哪天觉得已经全会,先拿轻物再试一遍,别急着换重。”
周衡谢过她,把用过的水瓢倒干,挂回缸边。院外唐芦正扶乌良经过,要去街尾杜医师处换药。乌良拄着木拐,走得慢,已不必让人背。那批炭货请人分担的事还在谈,至少货主肯等他把人凑齐。
唐芦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炒米,递给周衡。
“不是叫你白拿。往后你们青石有便宜结实的绑肩布,替我留意。”
周衡接过,说记下了,未替尚未找到的布先定一个一定便宜的价。乌良也叫他路上小心,话到嘴边又觉得俗,改成让他别再把木钩往自己怀里让。
周衡摸摸刀鞘:“这个不用等你提醒,痕还在。”
下午齐万春去了趟公开船讯处,回来时带着抄下的班期。他不再只讲自己上回的经历,把周衡叫到一边,在纸上指给他看。
白沙现有一班归乡船拟在第145日开,登记截到第142日午后,具体能否登船仍须到当地验牌、缴20两并看余位。青蒲这边只公布消息,不代收那张跨界船票的钱。
顺昌按第138日起行,正常第140日前后到白沙;遇水势或靠泊变化,仍可能晚。周衡把两个日期相对,明白自己到那里以后不能只找客店睡下,得先去问登记。
“你的钱够吗?”齐万春问。
周衡说还不够。
齐万春没有伸手说替他垫,也没有拿这件事嘲笑他,只把纸推过来些:“那就先去问明白后面一班。别把这一班当成最后一班,急得答应不该答应的活。”
周衡记下地址和开门时辰,自己核过纸上只是一份公示抄件,不是船票。齐万春把木鸟收回包袱,翅根已经能顺当地开合。
“到白沙,我先去交我自己的。”他说,“你要一起认路就来。”
“来。”
傍晚,周衡付清今日食宿、添装干粮共60文,个人现金整10000文。跨界票还没买,那20两仍是实实在在的一道门槛。
完成起行前的亲手查验、最后一次试架复核与刀法练习,经验增加260,17级400/2400。今日早起用过回炉,32点仍分9、9、10、4,常态力量16、体魄17、身法15、心神9。气血在饮食、静息后已满96,养劲未练筋,身上没有妨碍远行的新伤。
他把青石的信、白沙班期抄件分别放进夹册,不夹到同一页。一个写着已经有人替他守住的日子,一个写着还得自己走到的地方。
他又抽出一张纸,先给青石起了回信的头。第一句没写河有多宽,写青蒲的锅饭有焦边,热的时候好吃,冷了硬得能敲桌;第二句写自己已接着学刀,初学时还让刀柄撞了肋骨,叫贺叔别笑。
写到这里,他停笔想了想,加上末尾一句:床先替我留着,船上你们照常做主,该停就停。
信还没写完,也尚未托出。他将纸晾干,准备到了白沙把新地址补上,再找便船寄回。
夜里舱工收了工具,顺昌终于安静下来。周衡回到原先留给他的铺位,将短刀放在伸手能摸到、又不会绊住旁人的内侧。
明早出青蒲,下游还有约100里的水。
到了白沙,他要先认清归乡的门,再想办法挣到推开那扇门的钱。